中国青年报 China Youth Daily 「冰点」 1998年8月25日  星期二 
无处停留

邹斌仔

   

    这是一个北京的“打工仔”饱含泪水写下的文字,是他生平第一次给报纸投稿。他有太多的话想说———想说给同龄人,说给城里人。

    都市人对他们再熟悉不过了,我们几乎天天从他们面前走过———走在他们铺就的道路上,住在他们建起的楼房里,在他们开的饭铺里吃早餐,在劳务市场上和他们讨价还价,去早市购买他们起大早运来的瓜果蔬菜,把他们叫到家门口来收走旧报刊和其他破烂儿,有时还问上一句:从哪儿来的啊?

    但实际上,都市人离他们很远很远———在心灵上。我们从口音上也许能判别出他们从哪里来,但从来都不知道他们将往哪里去。我们还不知道他们睡在哪儿,挣多少钱,怎么花,怎么娱乐,怎么爱……但我们应该知道,这不仅因为都市人的生活已离不开他们,还因为他们和我们一样渴望理解,一样在追求人生的价值,有绝望,也有希望……

    ———编者

    1998年2月8日上午,454次列车终于停靠在了北京西站。我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总算熬到头了!在拥挤嘈杂、空气污浊的硬座车厢里站了一天一夜,我不敢吃也不敢喝,因为车厢里几乎没能剩出一点点空隙,根本无法上厕所。下车时,我已经快虚脱了。

    恍恍惚惚中,我走出了站台。

    这是我第三次从家乡江西来北京了,等待着我的将是什么呢?是第一次的绝望,第二次的失望,还是新的、哪怕是很小的希望?

    我不知道我的命运为什么会与这座城市连在一起,我不知道这座城市最终会带给我什么。

    1992年冬天,我第一次来北京———为了逃避一桩我不情愿的包办婚姻。当仅有的17块钱已经花完,而举目无亲的我仍然找不到工作,饥饿冻馁,前途茫茫,我的精神几乎崩溃。

    1993年,从生活的打击中稍微缓过气来,我又带着两件换洗衣服第二次来到北京,希望一边打工一边找到一条生存发展之路。然而几年过去了,我仍然两手空空,随身携带的尼龙编织袋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再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望着身边拿着大哥大走来走去的男人和风情万种的女人,望着川流不息的小汽车和一幢比一幢豪华气派的高楼大厦,我知道,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找一份工作,好给我那在家乡嗷嗷待哺的女儿买上几袋奶粉……

   

你来干什么

    我一个人孤伶伶地站在417路车站上。天刚蒙蒙亮,田野里一片寂静,偶尔听到一两声狗叫,身上便涌起一种莫名的寒意。

    我在远郊一家食品厂找了一份推销熟食的工作。老板说,如果我能干得了这个工作,就没有什么我干不了的了。

    真的,一想到我的目标是那些豪华气派的大商厦,我就忐忑不安。这种地方对我来说,即便只是进去逛逛,一分钱不花,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和尴尬。看看自己瘦弱的身体,黝黑的皮肤,还有这身打扮和土里土气的“风度”,我想,恐怕我更适合到地摊上去卖农副产品吧。

    饿着肚子进了城,在安定门换上一辆破自行车,我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今天要跑的,是新街口、西安门和阜成路的几家商场。时间尚早,我遛达了好半天,才在一条细线般的小胡同口,找到了适合我消费标准的早餐:五毛钱一碗小米粥,三毛钱一个大馒头。

    快10点的时候,我到了西安门附近的一家商场。商场里很冷清,看起来顾客并不比售货员更多。我走到熟食柜台前,里面三个女售货员正聊得热火朝天。

    “大姐,你们好。”我很礼貌又有点尴尬地和她们打招呼,因为她们一眼就能看出我是外地人。

    “什么事?!”一个年纪较大的女售货员不耐烦地问。

    “我是聚力食品厂的业务员,您……”

    “走,走!”还没等我说完,她就对我挥手道:“我们不要!”

    “大姐……”我还想再向她介绍一下产品。

    “走吧,走吧,你没看我们这儿货挺全的,你的东西往哪儿放?”她气哼哼地说,好像我欠了她什么似的。

    没想到一开头就是这么一个局面。我心想,你可以不要东西,可也不能因为我是外地人,就给我脸色看,我也是凭自己的劳动谋生啊。一下子,委屈、气愤、对自己承受能力的担心全涌上来了。可是,为了生存,我不能退却。老板说好,我的收入从销售额里提成。如果不能把产品推销出去,我就只能喝西北风。我忍住眼泪,扭头出了商场,骑上自行车,直奔阜成路。

    吃一堑长一智。这回我进了商场,装作买东西的样子,先悄悄地观察了一番,然后走到一位面善的中年女售货员前,轻声问她:“大姐,您好!请问组长在吗?”

    她没吱声,只是用手指了指一个脸朝柜台里面正在写写算算的女同志。

    我不敢打扰人家的工作,就在柜台附近转悠起来,不时用眼睛的余光朝里面看。转悠了差不多一刻钟,那个女同志终于转过身来,我赶紧抓住时机凑到她的跟前:“大姐,您好。”

    “什么事?”她很冷淡地问。

    “我是聚力食品厂的。”我毕恭毕敬地掏出了我的名片。

    “聚力?没听说过。”她看了看名片,仍是爱搭不理的样子。

    柜台里面,两个年轻一点的女售货员,不知为什么盯着我直乐,还不时用手向我指指点点地,甚至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脸上一阵发烧,好在我知道自己皮肤黑,还不至于让她们看出脸红来。

    “现在东西不好卖,等以后再说吧。”组长又把名片递过来。

    看来又没戏了,可我不死心,只要她不气势汹汹地把我赶走,我就不想放弃。我客气地说:“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名片留在您这儿吧,有什么事咱们再联系。要不,我明天给您送点样品来看看?”

    “过段时间再说吧。”组长说完,转身走了,留下我在那里,也不知道该不该对着她的背影说一声:大姐,再见?!

   

活着,便是一种希望

    一上午跑了五六家商场,不是被赶走,就是被“以后再说”搪塞出来。从最后一家商场出来的时候,几个中学生打扮的少男少女一人手里一听易拉罐,说说笑笑地从

    我身旁走过,我这才意识到还没吃中午饭呢。

    街面上的饭馆多的是,可不管是豪华的,还是简陋的,我都不敢进。我知道,胡同里那种露天小食摊,不仅价格公道,东西也特实惠,反正就图吃个饱。

    走了好几条小胡同,才找到一个有刀削面的食摊。锅里的水正冒着热气,两个三十来岁的妇女,一个趴在桌上,一个坐在椅子上,都在打瞌睡。我支好自行车,有点不好意思地冲她们叫道:“大姐,来碗刀削面。”

    “大碗的,还是小碗的?”坐在椅子上的那个揉了揉眼睛,甚至还伸了个懒腰,另一个仍然踏踏实实地趴在桌上。

    “小碗多少钱?”尽管总是在摊上吃饭,我还是谨慎地问道。

    “小碗两块,大碗三块。”

    “来小碗的吧。”反正汤是免费的,且随便喝。

    我坐在板凳上等着面下锅,阳光晒着,身上有一种又温暖又疲乏的感觉。想到又省下了五毛钱,我甚至还有一点得意。

    胡同里空荡荡的,非常安静,我吃面喝汤的声音似乎格外地响。没有人来和我分享省下五毛钱的快乐,那两个卖面条的女人也不会知道,能痛快地吃上一碗刀削面,对我来说已经是多么满足。

    记得1992年的冬天我第一次来到北京时,简直不敢相信北京的天气竟会这么冷。刚一走出火车车厢,我就控制不住地哆嗦。我打开尼龙袋,把仅有的一条球裤围在了脖子上,并把所有的衣服全都扎进裤腰。那时,我连穿毛衣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身上的绒衣是大哥二哥穿过了的,上面打了补丁,还有许多窟窿眼。

    旅店我是住不起的,因为我兜里只剩下17块钱,在找到工作之前,我要用这点钱来维持生活。为了摆脱旅店服务员的纠缠,我一个劲儿往前走,一直走上建国门内大街。

    街上的路灯苍白而冷寂,两旁高大的建筑群在这种光芒中,显得富贵、尊严和神秘。我的耳鼓甚至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刺激,因为风中似乎飘荡着迷离与浪漫的音符,还有一股时浓时淡的、我从来没有闻到过的气息,它们都在强烈地诱惑着我。在那些霓虹闪烁彩灯高悬的地方,正在上演着美丽而热闹的人间喜剧吧。我忽然一阵心酸,我知道,在这个舞台上,是没有我的位置的;在这座城市里,我是一个异类。

    我没有观赏大都市夜景的情趣和心绪了。从株洲上车到现在,整整二十几个小时了,我仅仅吃了两个馒头,实在饿得受不住了。我望了望火车站方向,我知道那里有许多24小时营业的饭馆。想象着那里的暖气、热流和辛辣味,一种抑制不住的诱惑,使我情不自禁地往回走去。

    在几家小饭馆门口,我走过来,又走过去。揣在裤兜里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那几张纸币。在我的经验里,地方越偏僻,房子越破,饭菜的价格就越便宜。在进门之前,我必须仔细地加以比较。我不能因一时的冲动和软弱,就让口袋里的钱滑进别人的腰包。

    直到手心里的钱都被汗水沁湿了,我才向一家没有任何装修的小饭馆走去。走到门口,我又迟疑了。忽然,门帘掀开了一角,一个很年轻打扮得也可以的女孩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您请里边坐!”

    我吓了一跳,心想,这么热情的服务,价钱一定不便宜,说不定我兜里的钱还不够吃一碗面的呢,我可冒不起这个险。

    “师傅,您请进吧!”女孩见我傻愣愣地站在门口没反应,赶忙又招呼我:“我们这里有牛肉面、鸡丝面、肉丝面,还有刀削面……”

    “有辣椒吗?”我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

    “辣椒?有。天这么冷,吃碗面取取暖吧。”女孩说着就要拉我进去。

    “多少钱一碗?”我不好意思直接问最便宜的是什么面,以保持那点可怜的自尊与虚荣。

    “有五块的,三块的,两块五的,保证经济又实惠。”

    “就来一碗两块五的吧。”我轻声而又快速地说,甚至不敢抬头看那女孩一眼。

    “您还要点什么?啤酒?小菜?”她似乎没有看出我的尴尬和窘迫。

    “谢谢,就来一碗刀削面吧。”我抬起头,真诚地说。

    我在一个角落里坐下了。

    又进来一个客人,女孩忙着给他开票。过了一会儿,那客人的菜就端上来了。女孩路过我的身边,有点歉意地对我说:“请再稍等回儿,您的面马上就好。”

    我心想,就是一直等到天亮,我也不会有任何怨言。坐在这里,既不用担心外面天寒地冻和无处住宿,也不用担心警察的盘查了。所以尽管我已经饿得发昏,可每当服务员端着热腾腾的面出来,我还是暗暗祈祷:但愿不是我的吧!

    这碗面,我吃了差不多两个小时。饭馆里的暖气还真管用,人气也足。慢慢地,一种安全感和一线希望涌上心头……

   

雨晴,爸爸听见了你的哭

    这一天的推销,没有多大的进展和收获。当我拖着疲倦的身子,乘车回到远郊的时候,已经天黑了。从车站到我的住处,要从一个大村庄的中心穿过。昏暗中,从一家一户的门口和围墙里面,传出电视、收音机和人们的说笑声。这是多么令人羡慕的合家欢啊。

    然而当我走近那扇属于我的小门时,里面却没有一丝声响。我走进院子,房间里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照在我身上。我轻轻地推开门,见妻子小毕正坐在那张垫了好几层硬纸板才勉强能坐的“沙发”上,翻着一本小小的相册。

    5年前,我和小毕相识在一家职工食堂。开初近一年的时间里,我们并没有什么接触。我只知道她是云南人,傈僳族,未婚。

    有一年春节,外地的临时工都回老家了,整个食堂只剩下我和小毕,偌大的院子里空荡荡的,一种同为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孤独和感伤,把我们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许多。

    白天,我们不敢外出,北京人举家团聚、访亲探友的热闹场面,太刺激我们。电视里一台又一台的春节联欢节目我们也不敢看,只有《宰相刘罗锅》开始时才打开电视,完了就关机。其余时间,我们蜷缩在各自的宿舍里,凄凄惨惨戚戚。只有到开饭的时间,我才去叫醒小毕。只要我不使劲敲门,大声嚷嚷,小毕便会“忘记”吃饭。

    有一天,小毕突然对我说,我很像她的哥哥,无论长相和气质。慢慢地,我们俩不再只是蒙着被子睡觉,开始坐在一起,说说彼此的生活和家乡。有时,我们还拿出歌本儿,唱几支都会的歌儿,觉得很愉快。后来,我们又开始出去散步,往郊外走很远。开始,只是怀着兄妹的心态,为逃避近在咫尺却似远隔天涯的喜庆和热闹。春节过去了,临时工陆续回来之时,我们意外地发现:我们相爱了!后来我在北京与她结为夫妻,有了一个小女儿。

    “你怎么了?”我不安地问道。

    “没怎么啊。”小毕抬起头,想冲我笑笑,可是没笑出来。她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也许时间还不短,我看得出来。

    “你干嘛不听听收音机呢?”我明知故问。那台小收音机是一个叫刘运萍的“老三届”知青送给我们的。

    小毕没接我的话茬儿,却突然问我:“你说雨晴现在怎么样了?”

    “该学笑了吧?”我淡淡地说。我根本不敢碰这个话题,我怕我的泪会先于她掉落下来。

    “我真想抱抱她。”小毕说。

    我沉默。

    “我想把她带出来。”小毕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仍然沉默。

    “你说行吗?”小毕像是问我,其实也在问自己。

    有什么东西堵在我的嗓子眼里,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怎么不说话啊?”小毕有点急了。

    “别说了,我太累了。”我闭上眼睛,任血一样的泪在眼眶里转。

    我何尝不想把自己的女儿带在身边,抱她,哄她,喂她吃饭,给她洗脸,等着她叫出第一声“爸爸妈妈”。可是,现在哪有条件呢?

    小毕不再说话,默默地离开我的肩膀,一个人坐在屋子的角落里,重新打开那本相册。屋角里,传来她的抽泣声。

    一种无奈的苦楚和酸痛,萦绕在我的心间。泪眼目蒙目龙中,我似乎听到女儿清脆嘹亮的哭声。

    女儿是去年冬天回老家生的。凭我们打工挣的这一点点钱,在城里是生不起也养不起孩子的。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妻子没有奶,我们不得不买奶粉喂女儿,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女儿刚满两个月,父母就劝我们出来打工挣钱,因为家中所有的积蓄已经用光了,还欠下一笔债。

    我带着深深的歉疚与不安,离开了老年体弱的父母和嗷嗷待哺的女儿。我的父亲患有严重的贫血,母亲更全身是病,就在女儿出生前,她还在床上病了两个月之久。由于缺钱,母亲总是得不到有效的治疗。现在,这对老人不仅要下田种地,还要帮我抚养幼小的孩子。无论对父母,还是对女儿,我都没有尽到责任。我只有在遥远的北方,虔诚地祈祷:愿我的女儿,在远离了父爱和母爱,在清贫与孤独的日子里,仍能够健康快乐地成长;愿我的父母,能够身体健康,一切平安。

    现实生活对于我来说,似乎正在经历一个沉闷而漫长的雨季,我的心总是湿漉漉的。我给女儿起名叫“雨晴”,就是希望我们的生活和她的未来有一片晴朗的天空……

   

拿起笔,我自己对自己说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疯狂地迷上了写作。

    其实,我小时候就做过“作家梦”。可是,一个农村孩子上不了大学,就没有资格做梦了。做梦,是少男少女和有钱有闲人的专利。

    十五岁那年,我念初三。在初中最后一个学期开学的那天,我拿着母亲求爷爷告奶奶借来的十七块五毛钱———我一个学期的全部学费,偷偷地踏上了漂泊的旅程。

    我上学时成绩一直不错,可是家里实在太穷了,常常连支几分钱的铅笔都买不起。有一次,我借了同学一支笔,却丢了。他逼着我还他,我还不起。为这事他找了老师,还找了我的父母。就这么一支小小的铅笔,成了我心里的一个重压,一直带进了初中。

    初二那年,上地理课的时候,女老师用教鞭指着黑黑瘦瘦的我说:“那个黑脸的同学,非洲在地球的什么位置?”全班大笑,好多同学都回过头来看我。从此,我就得了个“非洲饥民”的外号。

    我的自尊被撕碎了。为了摆脱经济贫困和精神上的孤独,我辍学了,想到外面的世界去寻找生路。我干过清淤工、装窑工、筑路工,也当过勤杂工、送料工、司炉工,还当过“盲流”。十八岁那年,我参了军,在武警部队当过文书和副班长,还入了党。

    和许多农村兵一样,我最终没有转成志愿兵,退伍回了家乡。我也曾想在农村大干一番,开发低洼低产田,搞搞种植养殖,改变家乡贫困的面貌。可一切谈何容易,长辈们的旧观念就成了我难以逾越的障碍。退伍以前,家里已经给我安排好了一桩婚事,只要我答应,就可以有一份不错的工作,甚至可以借着女方家的权势发达起来。可我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说服不了父母和那个陌生的“她”,命运逼着我再一次踏上漂泊之途。

    没有关系又没什么一技之长的我,从广东漂泊到四川,又漂泊到湖南,最后漂泊到了北京。

    在崇文门附近那个非法劳务市场,我在寒风中一站就是五天,周围全是和我一样从农村出来的打工仔,但他们都是一帮一伙的,只有我一个人孤单单的。

    一天傍晚,来了两个神气活现的年轻老板,说是要请一个蹬平板车送货的小工,管吃管住,每月给一百块钱。三十几个人围着他俩讨价还价。

    我一看竞争这么激烈,赶紧挤过去说:“我干,多少钱我都干。”那时我连身上最后一分钱都花光了,而且已经两天没吃东西,胃一阵阵地痉挛,像刀绞一般地痛。可那两个老板竟然不要我,他们嫌我不会蹬平板车,对北京也不熟悉。

    见我不讲条件就要接活干,旁边的人都和我急了:“我们正谈着呢,你就来抢我们的生意,太不讲义气了!我们本来说不定可以谈好了,你这么一来,我们都没法谈了!”说着,他们就往外推我,让我“滚开”。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当中,有人都在这儿等了两个来月了。我不敢想象,这里的每一个生命都是经过怎样的煎熬与绝望。

    找不到工作就无法生存。在无边的饥饿与寒冷中,我一遍遍地想:我该怎么办?我该不该回去?回去,至少有一间遮风避雨的草房,至少不会饿死。可在领略了都市的繁华、热闹和神奇后,我还有足够的勇气去重温那种脸朝黄土背朝天,守着一亩三分地的日子吗?!虽然我也知道,这都市里的富贵、舒适和迷离不属于我们。而且,回去以后,那桩婚事怎么办?人家可是有势力的大家族啊。

    家回不去,城市又无立锥之地。冬夜的严寒里,我只能睡在立交桥底下。为了不被冻死,我一夜一夜地在长安街上疾走。终于在一个晚上,我走上了建国门立交桥,我想一切都该结束了,或许这并不是最坏的结局。放眼四望,到处都是高楼大厦,霓虹灯闪闪烁烁;桥上桥下,各式各样的豪华轿车在奔驰,汇成一道光的河流。我闭上了我的眼睛……

    我从来没有想到,城市有这么大,有这么多的汽车,有这么多的人。可是,在城市里,我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孤独和寂寞,就像在沙漠里一样。有的时候,走在路上,别人无意中看我一眼,我就会变得激动与不安起来,我多么希望能有人和我说上一句话,哪怕一个字……

    在经历了这些痛苦绝望的日子后,在受够了歧视屈辱,也遇到过善良人的帮助之后,那么多的酸甜苦辣又点燃了我的梦想。我自己的生活不就是一本书吗?不需要想象,不需要虚构,我的故事已经足够曲折丰富,富有戏剧性了。当然,也许它更具有悲剧色彩。

    那时,我住在一个既没有灯,也没有自来水的地下室里,几块砖头支起张门板就是床。楼上漏水,地下室的走廊和所有的房间便成了水塘。

    这潮湿黑暗的地下室有八个房间,只住着我一个人。两年多以前,这里也住过一个打工仔。后来,他失恋了,从楼上跳了下去……

    每天下了班,我打着手电,趟着水回到“家”,然后把电筒的玻璃片取下,再将手电固定在床头的墙上。手电投下一个昏暗的光圈,照在床板上,我再摸出一块硬纸板垫在褥子上,这就是我的“桌子”了。我趴在床上一写就是三四个钟头不挪窝。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竟有这样强烈的写作冲动,只要一提笔,那些经历过的事情就全“活”了,一个跟着一个从脑海里冒出来,赶都赶不走。常常是到了12点,我不得不强迫自己睡觉,却浑身僵硬地起不来了。

    我一口气写了三十万字,写完一部分就拿去给当时还是我女朋友的小毕看。小毕在一个招待所食堂打工,她那儿还有好几个小姐妹。真没想到,我的“小说”还引起了她们很强烈的兴趣,每次我去,她们都要问:“你又写出新的来了吗?×××(主人公的名字)后来怎么样了?”

    说实在的,我知道自己写的东西还很粗糙,很不成熟,我也没指望它们能发表,但是,想到在这个巨大的城市里,还有千千万万和我一样的打工仔打工妹,想到过去岁月留在我心中的东西,我就不能停住笔。我的写作欲望与冲动,似乎伴着苦难与动荡而生长,并且越来越炽烈。它不仅鼓起了我与贫穷磨难抗争的勇气,也使我对未来充满了憧憬与希望。

    现在,我又换了一份工作,为的是能够有时间多读一些书。

    在《复活》、《我的大学》、《悲惨世界》、《马丁·伊登》和《远大前程》里面,我看到了一颗颗和我一样不甘贫穷屈辱的灵魂。我知道,我要好好地活下去,认真地写下去。我在日记中写道:

    “只要不放弃,便会有希望。即使这个希望很遥远,很遥远……”

   


[返回前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