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青年报 China Youth Daily 「冰点」 1998年1月27日  星期二 
世纪末大扫雷

毛剑锋

   

扫雷,中国全力以赴

    七十年代末那场中越边境局部战争,尽管战火的硝烟已经散去,但死亡的幽灵仍在边界游荡,两国边民依然生活在地雷威胁的阴影之下。

    1997年11月28日下午14时30分,一股股和平硝烟在中越广西边境腾空而起,隆隆的爆炸声向世界宣告:中国乃至世界军事史上规模最大持续时间最长的第二次扫雷行动在南线拉开了序幕。

    其实,早在80年代末,广西边防部队就根据国务院、中央军委的指示精神,于1992年前排除、标示雷场20处,面积约87万平方米,初步摸索到了大面积扫雷的经验。

    1993年2月初至1994年12月,六百扫雷勇士总共排除和引爆各种地雷约60余万枚,向地方政府移交可安全使用土地840余万平方米,标示雷场62处362万平方米,开辟了60条边贸通道和25个边境贸易点,恢复了东兴、水口、友谊关等9个国家级口岸的通贸往来。

    然而由于广西边境雷场面积较大,国家一次投入经费有限,第一次大扫雷只能扫除口岸、通道两翼,群众生产生活区域和部队执勤、训练地区的雷障。但封围标示的剩余雷区及部分新发现的雷区,依然时时威胁着我边防执勤部队和边境人民群众的生产生活。

    1995年11月,我广西边防部队驻凭祥某部七连巡逻分队在那标岭山头东路11号界碑执行任务时,一战士不幸踩中一枚防步兵地雷,右腿被炸断; 同年12月,广西边境龙州县下冻乡的几位边民在西路17号界碑附近开车前往边贸互市点,当汽车滑向路边荒地时,车右后轮碾到一枚反坦克地雷上,只听“轰隆”一声,一人当场被炸死,两人受伤,汽车四分五裂……

    广西凭祥友谊关附近的卡凤村公所,有10位边民聚在一起吃饭不幸触响一枚地雷,一次爆炸之后,10个人只剩下9条腿,一百多人的卡凤村,竟有30多名养家糊口的男人命丧雷场,卡凤村从此有“寡妇村”的别称。

    一条条“魔鬼通道”,一片片“死亡地带”,严重阻碍了边境口岸的进一步开放,胶林收割、矿藏开采、部队巡逻、边民探亲互市,数十万亩耕地、山林丢荒,熟透的野生果林、珍贵药材、成林的木材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地雷,宛如一把利剑高悬在边境人民的心头。

    1996年。北京。人民大会堂。西南边陲的人民代表上交提案:要求彻底清除边境雷患。扫除地雷,全面打开国门,兴边致富,这是人民的呼声,也是历史的必然。

    我边防部队指战员更是厉兵秣马,义愤填膺,跃跃欲战。养兵千日,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扫雷,世纪话题

    一位军事家曾说过;在全球上,最难消除的战争痕迹,不是倒垮的楼房和毁坏的桥梁,而是地雷。

    1861年至1865年的美国南北战争,不仅开启一个新战术纪元,而且引进了以机器作为步兵战的一种工具时代。地雷,就是南北战争的新发明。之后,迅速成为战争青睐的一种杀伤武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反坦克地雷出现在德军阵地上。在梅西讷会战中,英军曾经在德军阵地引爆了含有近50万公斤炸药的地雷。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交战双方都广泛地使用了地雷,据资料统计,盟军在各个战场被地雷毁坏的坦克占被毁坏坦克总数的20.7%,其中英军有几乎四分之一的坦克(约3710辆)损失于地雷。苏军在大战期间共使用各种地雷约2.2亿个,炸毁德军坦克近万辆,杀伤德军官兵十万余人。如在1943年库尔斯克会战中,苏军设置防坦克地雷180万枚,炸毁德军坦克和自行火炮1056辆,占该次战役消灭德军坦克总数的三分之一,炸死炸伤德军几千人……

    中国和越南都是玩地雷的高手,抗日战争时期,当年侵华日军大队长菊地重雄在日记中这样记述:“地雷战使我军将官精神受威胁,使士兵成残废,尤其是搬运伤员,如果五人受伤,那么就有六十个士兵失去战斗力。地雷效力很大,当遇到爆炸时,多数要骨折,大流血,大半要炸死。”

    在越南抗美战争中,地雷也使美军遭受到重大损失。据前侵越美军将领供认:“敌人的地雷对我军是一种经常的威胁,我军车辆损失的百分之七十和人员伤亡的百分三十都是地雷和诡雷造成的。”

    进入20世纪,随着现代战争的发展,对于一些拥有高精尖武器、海空军力占绝对优势,实行海外进攻型战略的军事力量而言,地雷的军事价值与地位已呈下降趋势。而对于一些陆地边界线长、安全环境缺乏保障、又缺少先进防御性武器的发展中国家来说,地雷仍不失为一种有效的防御手段。

    据联合国权威资料披露:由于连年战争、种族纠纷、民族冲突和其他内乱,全球已埋有地雷1.13亿颗,分布在70多个国家和地区,并每年以新埋地雷200万颗的速度递增,估计到2000年布雷总数将达1.2亿多颗。目前,全世界每月有800人被地雷炸死,1200人因地雷手足被截肢。

    仅有人口920万的柬埔寨,全国布雷数量约有1000万颗,每年约有6000人成为地雷的牺牲品,全国人口已有0.25%的人四肢不全,是世界上因地雷炸伤而截肢最多的国家。首都金边街头,“无腿先生”和“独腿先生”处处可见。难怪柬埔寨人都不无伤感地说:“战争或许停止,但是,对付地雷的战争会永远伴随着我们。”

    连白宫发言人也不得不在一份报告中承认:“未排地雷对美国主要外交政策目标的实现构成重大挑战。它阻止了难民遣返工作,妨碍了经济的重建发展,并在那些为政治稳定而奋斗的国家中造成长期混乱。”

    扫除遍布全球的遗留地雷,亦已成为当前最紧迫、最有实效的国际性世纪话题,也成为1997年全球裁军谈判的热点之一。

    1997年度的“诺贝尔和平奖”授予国际禁雷运动的风云人物威廉斯,但全世界的禁雷、扫雷问题却仍面临巨大困难,有人甚至认为,即使到21世纪也很难清除埋藏的地雷。

    世人瞩目的海湾战争虽然打的是一场高科技战争,可伊拉克军队布下的百万颗地雷还是让维和部队伤透脑筋。战后,虽有10多个国家派出工兵协助扫雷,但至今无法使科威特摆脱地雷威胁的阴影。

    当原苏联从阿富汗撤军后,它在那里留下了3500万颗地雷。地雷已使20万阿富汗人丧生、40万人致残。目前,联合国派遣的排雷小组每年只能排除30平方公里范围内的地雷。按这种速度,排除阿富汗境内五分之一的地雷需要4300年。

    柬埔寨由西哈努克国王担任扫雷行动中心名誉主任该中心在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比利时、荷兰的30名地雷专家指导下,苦干10个月,耗资1000万美元才在113万平方米的土地上清除4.8万枚地雷。据地雷专家估计,清除柬埔寨境内的地雷至少也要600年。

    扫雷的代价是非常高昂的。制造一颗地雷仅需花费3—10美元,而清除一个地雷却要花费300—1000美元。由于越来越多的地雷是用塑料、陶瓷做的,金属探雷器对它们几乎不起作用,加上地雷不仅由地面部队埋下,而且可在空中投下,扫雷工作变得越来越困难。

    据有关资料记载,诺曼底战役之后,法国为清除残雷花费了6年多时间,动用了大量的军队和德国战俘。排雷过程,德军战俘死亡近2000人,伤残3000余人,法国自己也付出了800余伤亡的代价。海湾战争后,科威特采用现代化的扫雷手段,在清扫伊拉克占领期间埋下的地雷时,初战就亡84人,伤900多人。扫除雷障所付出的代价,有时并不亚于战争的本身。

    国际社会在限雷方面也形成了广泛统一的认识。

    1996年5月,《特定常规武器公约》缔约国一致同意修订并强化该公约的“地雷议定书”,对杀伤人员地雷使用增加了前所未有的明确限制。例如,新议定书明确禁止使用不可探测和反排装置的地雷,并要求在1997年1月1日后禁止生产此种地雷;规定了杀伤人员地雷自毁和自失能的技术标准,使几乎100%的杀伤人员地雷只具有120天之内的短期军事效应。新议定书还规定了禁止转让不可探测的杀伤人员地雷等。新的议定书兼顾了人道主义与正当防卫需要之间的平衡,受到了国际社会的普遍欢迎。

   

扫雷,没有敌手的战斗

    位于祖国西南边陲的中越边境广西段,东起东兴市境内北仑河入海口西至那坡县境内的各达山637公里的边境线,占中越边境线总长的47.3%。那场长达10年之久的边境局部战争,双方共布设各种地雷百万余枚,形成386片雷区,分布在近3000万平方米的国土上。埋设的地雷种类有压发雷、绊发雷、跳雷、定向雷、触发雷、抛撒雷、防坦克雷等20多种,它们中又有美制地雷、苏制地雷、越制地雷及我军研制的地雷,有铁壳雷、有胶壳雷。这些地雷尽管性能较差,但有效时间持续很长,埋设10余年后有的逐步开始失效,20年后最多失效60%,有的30—40年还爆炸伤人。令人头疼的是那些埋设精巧的“诡雷”。这种雷往往埋在石缝、山旮旯、树杈等令人所难料的地方,而且多是两三颗串连在一起,人称“连环雷”、“母子雷”、“阴阳雷”,让人防不胜防。

    由于多年作战,除越军在边境上埋设了大量地雷外,我边防部队及民兵为了自卫,也都在边境一带和阵地前沿埋设了地雷。多批部队轮战,也反复埋雷。从而在中越边境广西段形成了一个地雷与炮弹、炸弹、手榴弹、子弹等各种爆炸物交织在一起的宽正面、大纵深、高密度的混乱雷区。其埋雷数量之多、范围之广、情况之复杂,是我军作战史上罕见的。在一些重点雷区,最密集的地方1平方米之内就有四五枚地雷。一位边民说“每逢下大雨,时常可以看见山上的地雷被水冲出来,滚落在小溪中。”一位筑路民工心有余悸地说:“有一次我铲土时不小心,一铲土抛到雷区,就马上引起‘连环’爆炸。”

    由此,与法、英、美军在丘陵、海岛和沙漠之上的扫雷相比,中国工兵面临的困难,在世界扫雷史上也是绝无仅有的。

    广西边境属热带气候,山势险峻,丛林密布,由于天长日久,受自然条件影响较大,雷区内杂草灌木与人齐高,绝大多数地方不仅扫雷机械进不去,就连人也难钻进去,最先进的探雷器也无计可施,各种地雷和爆炸物又因风吹雨林严重锈蚀,稍有不慎,随时都有触雷伤亡的危险。

    面对困难和危险,中国工兵义无反顾地迈向雷场。

   

扫雷,隆隆炸声震南天

    1997年7月中旬,广西军区接到国务院、中央军委的命令:彻底清除广西

    边境雷障。

    军令如山。

    10月,广西边防部队5支专业排雷队及1支勤务保障分队正式组建成立;排雷所需物资、器材源源不断从北京、广州、湖南等内地运往扫雷前线。排雷总指挥部也同时成立并投入高效运转。

    11月,广西壮族自治区外事办公室就我国组织广西边境第二次排雷通报越南广宁、谅山、高平省。19日,越南广宁省外事办公室复函表示:我方对贵方进行边境排雷,为两国经济文化等方面的交流与合作的发展创造有利条件表示支持。同月,广州军区和桂林陆军学院派来地雷爆破专家组,组织排雷技术骨干集训,对地雷基本知识、常用排雷方法、边防政策规定等一系列相关扫雷问题进行由理论到实际操作的系统学习。

    一批在首次大排雷中立下战功的排雷英雄视军情如令,闻风而动,递军令状,写请战书,欲与“雷魔”试比高。边防某部原排雷队队长一等功臣刘凤飞、被誉为“不写遗书的一等功臣”杨国庆、“雷场情场”双丰收的周国林、“阎王殿”前逞英豪的易建良、“雷场神探”黄岳飞、“地雷克星”何玉平等参加过首次中越边境大排雷荣立过二等功的排雷英雄们都相继再挑重担,搏击雷场。

    丽日高照,群山寂静。

    “6、5、4、3、2、1,起爆!”轰!轰!轰!11月28日14时30分,随着广西军区副司令员邱达雄少将一声令下,广西边防某部排雷队长杨国庆按下引爆电钮,广西龙州那花地区561高地右侧近千米中越边境线上顿时火烧天际、炸雷滚动,一波接一波的冲击波推着滚滚硝烟荡漾漫山遍岭,犹如阵阵电波向世界宣告:令人瞩目的中越边境第二次大排雷正式全线展开。

    距爆破雷区近千米的569高地观看台上掌声未落,6名手持点火枪的“开路先锋”,间距约20米一字排开卧倒在561高地雷区左侧前沿,东北风吹来阵阵汽、柴油混合气味,随着6条“火龙”怒吼着扑向荆棘丛生的“死亡地带”。一眨眼,一个正面80米、纵深30米的雷区已是火海一片。

    “火烧扫雷法可以通过高温引爆裸露在地表之上的绊发雷、木壳雷及部分塑制防步兵压发雷”。数分钟之后,火海雷区不时传来爆炸声。

    “这是69式防步兵地雷,炸声嘶咧,这也是第二次大排雷我们工兵面对最多最危险的敌手”

    “这是‘棺材雷’,声音沉闷,虽为木质构造但杀伤力极大……”工兵专家解释。

    3时40分,从20倍的高倍望远镜看到,经过直列装药爆破法和火烧法扫雷后的雷区已是焦黄一片,雷场之中凹凸不平的地上已星罗棋布留下了大如圆桌小如脸盘的雷坑。为力争做到不漏排一枚地雷,廖副参谋长下令:实施人工搜排。随即,30名头戴钢盔、身着防护服、脚踩防雷气垫靴的搜排队员在排长李代春的率领下,迈着坚实有力的步伐在561高地一线散开进军雷场。当两名工兵率先越过封锁线,将“小心地雷”的骷髅警告牌拦腰推倒时,观看席上在座的广西壮族自治区副主席陆兵等军地领导和近千名前来为排雷官兵助威壮行的边民群众无不为之拍手称快。排雷进入最彻底也最危险的阶段。

    千米之外,观看台上的各级军地领导持着高倍军用望远镜久久凝视雷区……

    3时52分,雷区正南侧山坡约120米外传来第一搜排班班长李建新的声音:“报告,发现地雷”。队长杨国庆迅速下令:由排长李代春实施人工排除,其他人员停止作业,卧倒待命!

    李代春沿着白色安全标记带侧身匍匐到插有小红旗标记的“埋点”跟前,笔者在其左侧的一个隐蔽坡后从300毫米的摄远镜头中看到,李代春慢慢地用探雷针轻轻扒开覆盖在埋点表层的植被与泥沙,在辨明四周没有其它引爆线相连的诡计连环装置后,操起工兵锹从底部把埋点的泥土一点一点铲出,约3分钟,一颗绿油油的圆柱形“铁疙瘩”终于露出了原形。工兵参谋周国林介绍:这是一枚防步兵跳雷,全钢质铸造,内装“TNT”炸药105克,全重约1.5公斤,触发时雷体腾空0.5—2米,爆炸后产生数以千计的破片,弹片散射直径约20米,杀伤力极大。

    说话间,李代春已将工兵锹置于右侧,挽起防护服袖子,掏出一截细细的钢丝,把它插进击发保险孔里,小心翼翼地旋下引信和压拉两用击发机构,将地雷谨慎地从雷坑托出,又对起爆管和雷体进行分解。至此,这颗刚才还杀气横生的“幽灵”,终于卸下武装成了“废铁”一块。

    此时,观看台两侧飘扬的“为世界和平发展显风采,为繁荣边疆经济做贡献”的巨大条幅在尚未散去的和平硝烟中显得分外醒目……

    1997年12月30日,广西扫雷前线通报战况:一个月以来,500余名排雷官兵以深山为营、密林为帐,艰苦奋战千里雷区,清除雷障面积百万平方米,共排除和引爆各种地雷数万枚,首战告捷。排雷正按原定计划顺利推进,预计到1998年5月排除广西边境44处约778万平方米的雷区,完成第一阶段排雷任务。

    当日下午,驻宁明边防某团排雷队,在宁明县板兰地区某雷场执行排雷任务。该雷区山高坡陡,杂草灌木丛生,排雷队采用层层推进爆破法对雷区实施排雷作业。17时10分,爆破组战士牟伦江肩扛重约10公斤的直列装药凳,沿着原先的炸痕向雷场纵深运输炸药,由于刚刚爆破过的泥土松软,加之数天阴雨造成泥泞路滑,牟伦江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滑进雷区,这时,紧跟其后的战友李关健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拉住牟伦江。牟伦江站稳了,但由于惯性作用,李关健却无法稳住自己身体,滑进了雷区,右脚不幸踩中一枚塑壳防步兵压发地雷,只听“轰隆”一声,李关健右腿被炸断,随即倒在血泊之中。经过三个多小时的急救,李关健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右小腿伤势过重,踝关节上10厘米处采取截肢手术。目前,李关健已被送到解放军303医院继续进行治疗。

    中国现今无战事,但一批军人仍在战场上拼搏,他们就是在中越边境扫雷的将士。离开那魔鬼似的雷场虽已多日,但在笔者眼前却时时浮现着那些用青春和生命滋润和平的军人的身影。当国际社会每年将“诺贝尔和平奖”授予那些显赫人物的时候,不知道他们是否想到那些在雷场上用鲜血、身躯乃至生命播种和平的普通士兵。

    令人忧虑的是,当中国工兵为扫雷血沃和平之时,目前全世界却依然有近百家制造商在源源不断地生产着各种型号性能优良的地雷,且每年销售量达500万至1000万颗,严重危害着世界的和平与发展。

    中越边境雷场上升腾的和平硝烟更使我们有理由相信,尽管当今世界还不太平,但是人类社会终究要走向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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