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青年报 China Youth Daily | 「冰点」 | 1998年6月16日  星期二  |
给农民打工去 本报记者 董月玲     6月,河南舞阳。     麦收时节的中州平原,我看到了这样的场面:熟透了的麦地里,190多个国企工人老大哥,顶着日头,抢割麦子;农民们则蹲地头上,坐树荫里,看着这些城里人在地里忙活,在为他们打工……     这是全国第一支由转岗和下岗工人组成的机收队———山西太原刚玉集团机收队。     王鹏做梦也没想到,自己41岁这年成了一个麦客,要下农村割麦去。他曾是个走南闯北,身着西装领带、手拎密码箱的销售经理。     用王鹏他们的话说,这回出来是背水一战,没退路了。“干成了,就算是为下岗工人再就业闯条生路;失败了,我们就算是一群探路者吧!”             舞阳,刚玉机收队这个麦季的第一站。     5月20日中午,50辆联合收割机,浩荡地开进了舞阳县。机长王鹏,开着23号机车,高高兴兴地第一个进了县城。天空晴朗,万里无云,麦地一片金黄。可怎么也没料到,当晚,天降暴雨。     大雨滂沱。舞阳年降水量才800毫米,这三天就下了670毫米。收麦天最怕下雨,可这场百年未遇的大雨,偏偏下在了节骨眼上,麦子泡在水里,80%倒伏。     邯郸来的160台收割机悄悄走了,邢台来的100台,也走了,个体收割机,农民就是拿链子锁,都锁不住……     县农机局长无奈地说:“我们咋没合同,可对这些散兵游勇的个体收割机来说,合同只是君子协议,有钱挣,他来;没钱挣,就跑,没一点儿办法。”情急之下,县里找了刚玉机收队。     刚玉集团老总程明远明确表态:“别人跑了,咱不能跑,咱们是工人。农民遭了灾,咱不能再雪上加霜,哪怕咱自己损失点儿……农民进城打工,干了城里人不愿干的活;工人到农村打工,就是要干农民想干又干不了的事。”     王鹏他们一气儿蹩了7天,28号才开始试割。我到舞阳时,刚玉的收割机已全部下地。     王鹏他们的23号机车,正在潘家园村割麦。离老远,就见一大片麦地里,跑着一台刚玉的绿色收割机。     收割机“呼隆隆”地开过来,机手30来岁,戴近视镜,一脸胡茬,有人大声告诉我:“他还是个大学生哩,杭州大学中文系毕业的!”     早听说机收队里有好几个大学生,真看到这么个书生模样的人坐在收割机上,我还是忍不住脱口问了一句:“念了四年大学,现在跑来割麦子,你甘心吗?”连问两遍,他也没吭气儿。     别人小声提醒我:“你当这么多人面儿问,多让他下不来台呵。”     过后我跟他道歉,他一笑了之,说:“现在的大学生,已无优势可言了!没工作的大学生多了,如果还觉得自己有一张文凭,就高人一头,放不下架子,那可真要饿肚子了……”     戴500度近视眼镜的庞向共,1990年大学毕业,分到一家仪器厂,厂子不景气,一月只开200块钱,前不久被太原刚玉集团兼并。     “开200块钱,家里经济也紧张。我喜欢历史,可一套《中国通史》我都买不起。”他说这回若能挣下钱,最想买台电脑,自己学,充充电,也教孩子学。     我问他:“看你割得挺溜儿,以前是不是会开车?”     “不会,都是这次现学的。咱技术差、体力差,但有文化底子,学起来快。只要不怕吃苦,再勤快点,就能在地里耍得开。”他说。     每台收割机上配4个人,昼夜不停地割。庞向共他们这台车,从头天下午两点,干到第二天上午10点,已割了60多亩麦子。夜里人累了,就裹上军大衣,在地头睡会儿。             王鹏割了一宿麦子,找见他时还睡着。他迷迷瞪瞪地坐起来,身上盖的衣服掉了,我瞅见他的右手,紧着抓胸口,原来胸上有一摞百元人民币,是他们车这两天挣的。     他嗓子哑了,才几天功夫,人已晒得黑不溜秋,汗衫脏兮兮的。他从昨天下午6点,割到今早6点。“早晨回来,眼都花了,人困得不行,围着村子转了20分钟,才找到家门。”     王鹏在原企业当过销售经理,他说那是他的一段辉煌史,产品好销,供不应求。但到了1989年后,产品越来越难卖,“经营太不灵活,竞争不过人家私营、乡镇企业,用他们的话说:工人老大哥,不如我们小企业跑得快,你们腿脚老了!”     1996年,王鹏被调回厂里,下车间当工人,干出砂轮等重体力活,他觉得没面子,不愿见熟人。再后来,又转到一家区办家属工厂,更差,36个正式工,要养110个退休人员。“设备老,产品又没出路,好不容易挣点儿钱,还不够发退休金的。”     王鹏说他那段日子,过得可不痛快,心烦,在家没事找事,发脾气,拿老婆孩子出气儿,现在想想真对不住她们。     “王哥,咱车坏地里头了!”机手跑回来说,“赶快给维修车打电话,让他们来。”王鹏拿出手机说,刚玉机收队给每台车配一部手机。     一扭头,见回来送信的另一个人,已倒在床上,他有气无力地跟我说:“三四个晚上没好好睡了,现在眼睛直打转儿。”他叫邵宝栓,是山西省建筑安装队的下岗工人。     王鹏讲,刚来他们车时,邵宝栓几天不说一句话,他和爱人都下了岗,“他从不提下岗后的事,我们也从不问。”     成立机收队前,刚玉集团去太原劳务市场招人,只贴了个小广告,只要30来个人,结果半小时就招满了,“下岗的人太多了。”邵宝栓觉得自己挺幸运。     一年多没拿到钱,邵宝栓说厂子实际上已经破产了,“想给也给不了,你朝谁要?”     “现在钳工不吃香,找不下个工作。没办法,去街边练摊儿,卖小百货,鞋呵袜什么的,都是便宜货,卖也是卖给下岗工人,不成,挣不下钱。我也不是个做生意的料。”他说。     邵宝栓现在管量地、收钱和后勤。“我们都是新手,这回又赶上灾,麦子倒伏不好割,肯定会影响效益,但我们老总说了,你们只管好好干,集团是不会让工人吃亏的。”他们这个麦季能干3个月,每人至少能拿6000块钱。     他又说:“个体收割机,只割好麦,我们老总说了,咱好麦坏麦一起过,而且要保证质量。好好干,明年还能来这儿割……”     听他一口一个“我们老总”地叫着,我问:你现在是不是有回了家的感觉?     “那是,太原刚玉是上市公司,效益好,老总又能干,可人家只跟我签了三个月的合同,要是老能干下去,就好了。”     他头耷拉着,一只眼睁着,一只眼闭着,嘴里还不停地叨唠着“好好干,好好干”,见他实在瞌睡得不行,我只好不问了。             冲进来一个50多岁的农民,穿干净的白衬衣,进门就对王鹏他们大吼大叫:“甚时候哩,你们还坐这儿?车都坏地里头了,老王,你是来割麦的,还是来吹牛的!”     王鹏赶忙站起,说:“闫伯,好说好说,割不完,咱不走,你的钱,短不下!”他一边陪着笑脸,一边往外头跑,“今天我一黑夜不睡,把40亩麦,全给你割了,中不中?”     我问这个叫“闫伯”的人:“你是村干部?”     “不是,俺是机头!”他还气呼呼地。     “干嘛发这么大的火呵?”     “咋不火?”机头闫保德还是大声小气地嚷,“俺领回一台车,要交县农机站800块管理费,俺得割160亩麦,才能把本儿捞回来。一个麦季,三两天就完了,头些天净下雨,不就指望这两天了,俺咋不急?”     机头,有点儿像农村的经纪人,是随农机市场化出现的。他们都是本地本村的农民,由他们到县农机站领回车,包下机手的吃、住,与农民接洽、打交道。王鹏他们每割一亩麦,机头闫保德从中抽5块钱。     地头上聚了一堆人,都是急着要割麦的农民。车很快修好了,王鹏又开着下地,我上了他们的收割机。     车一动,飞扬起土和麦秸麦皮,劈头盖脸,呛人迷眼。正午的日头暴晒着,收割机“唰唰唰”割得飞快,王鹏乐滋滋地说:“越晒越好割,这块地干,是我割过的最好一块地。”     割谁家的麦,谁就在车前领地。垄和垄挨得太密,家与家的麦子都连在一块。一个瘦小的老汉,扎煞两手,在地里窜来窜去,割到别人麦了他就喊:“回去回去!”少割了,又叫:“回来回来!”     2.4亩麦,连割带脱粒,10分钟就完事,要是手工干这些活儿,强劳力也得五六天。“累不说,耽误时间,万一赶上下雨,全完了,别说50块钱一亩,就是80块,也得割呵。”老汉道。     第一天试割,王鹏说到地边时,腿都软了,心里直发毛。“我们毕竟都在城里长大,没干过这活儿,偏又赶上割倒伏的麦。”     一个农民说:“你们是新人新机器,俺不怕毁地,先让你们割。”车上数王鹏岁数大,他先下地,割了一亩,还算顺利,只是脱粒用的风扇开大了点儿。     等到晚上,那个农民才来送钱,本来每亩40块钱,只给了20块。“拿着这20块钱,比拿200块还高兴。这是我们挣的头一笔钱呵!”     第二天正式开割,全车人兴奋地到了地头,不等人领地,就一头扎到地里割开了,围观的农民看着,不吭声。等他们割了10多垄麦子停下了,一个农民才到车跟前说:“你们割错了,这不是俺家的地。”王鹏他们白忙了。     在第一个村子割麦时,机头让他们住粮仓,打地铺。王鹏比划着说:“老鼠有这么长,敢在人身上跑来跑去。”     有天割到清早四点半,才回来睡下,5点多钟,门“嗵”地被踹开了,进来几个老农,指着他们训道:“天都亮了,还不下地割麦?咋整的,光睡觉了!”     “我成了扛长工的了。”王鹏说这念头,在他心里一闪而过。“光想自己那两亩麦子,就不想想我们一宿没睡,刚躺下呵!”委屈、不平、想发火,但都得忍。     “用农民的话说,收麦这几天,是一年最要命的几天,就是不吃不喝不睡,也得把麦子抢回来,那真叫急红眼了。今年的天气,也把人闹烦了,往年一亩麦子能收七八袋,今年只能收三四袋,我们能体谅农民的心情。”     一开始那会儿,看着机头闫保德,拿个小本本,戴着草帽,叼根烟,站地头上指使他们:“下去,割,割……”心里不习惯,气得慌。“现在合作得很好,我们是互相依存,他通过我们挣钱,我们通过他找到麦割。”     从太原出来前,有人曾说王鹏他们是:笑着出去,哭着回来!收麦是最累的农活,你们能吃了那苦?     “一个下岗工人有了活干,有了正常收入,就能稳定一个家庭,就能让十几、二十几个亲戚朋友都安心。”     “不管多苦多累多委屈,咬着牙,我们也得干下去!”             6月2日晚,机收队通知各机长开会,王鹏骑上机     头家的摩托,匆匆去了乡上。     几十个机长都到了,穿一色的迷彩服。出来前,刚玉集团不光对每个队员进行技术培训,还专门军训过。开会时,我坐在王鹏他们身后。     机收队贺队长挺激动,大声讲: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在咱最艰难的时候,咱们的省委书记胡富国来信了……信是用毛笔写的,7页,队长念道:     刚玉集团机收队的同志们:     今天晚上,中央电视台再次报道了你们的事迹,我看到了,全省人民看到了,全国人民看到了。我太高兴了!你们干得好,你们急农民所急,想农民所想,以实际行动体现了工人老大哥对农民兄弟的深情厚意,你们为工人阶级争了光,为山西人民添了彩,我感谢你们,省委、省政府感谢你们,全国人民感谢你们!     刚玉集团把转岗和下岗工人组成机收队,参加全国机收小麦跨区作业这件事,引起了全国人民的关注,特别是党中央、国务院领导的高度重视。你们出发的第二天一早,李岚清副总理就给我打电话,对你们开拓市场,为农民提供农机服务的举措极为赞赏,殷切地希望我们扩大服务领域,完善服务手段,为农业的农机作业市场化、社会化做出新的贡献。农业部也为此向全国各省通报表扬了你们的先进事迹。     同志们,在最近召开的全国国有企业下岗职工基本生活保障和再就业工作会议上,江泽民总书记和朱基总理都作了非常重要的讲话,提出了明确的要求,这是全党、全国的头等大事。省委、省政府也于近日召开了同样的会议,做出了安排布置,我们一定要不辜负党中央、国务院的期望,带着对工人阶级的深厚感情,抓紧抓好这件头等大事,让党中央和国务院放心,让总书记和总理放心。     中州夏日,天气炎热,同志们新去那里,可能有些不太适应,希望机收队的领导要把大家的生活安排好,多为队员们的健康操点儿心。衷心祝愿你们身强体壮,多打胜仗,待你们胜利归来之时,我们将举行隆重的欢迎仪式。     谨向同志们致以亲切的问候! 胡富国  5月30日夜                一气儿把信念完了,王鹏他们“哗哗”地鼓掌,足有一分多钟。     “跟你说句心里话,当时我就想哭,我不觉得这是省委书记来的信,倒像是远离家乡的人收了一封家信,家里的老爷子惦着咱,家乡人没忘了咱,我心里就想哭……”王鹏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     这天晚上十点半,他们还拨通了省委书记办公室的电话,胡富国跟每位在场的工人都说了话,有人这样对他说:“书记你放心,这回咱是钱也挣下了,气也争下了!”     开完会,王鹏兴冲冲地直奔地头,见个人,就讲一遍刚才的事儿。     “咱是普普通通的工人,能跟省委书记通话,以前想也不敢想。车上的兄弟们都说,这回够意思了!王哥,咱现在不光为钱干,咱还要为长脸干!”     后来机收队回了一封信,但是写给山西下岗工人的,信写得挺悲壮,有几句让我印象尤深:     “我们也都是转岗和下岗工人,有人在家待业两年多,有人10多个月没拿到工资……一下成了社会救济的对象,总觉得低人一头,可怜巴巴的,心里真不是个滋味。参加机收队后,又找到了用武之地,又找回了自尊和自信,我们又唱起了《咱们工人有力量》。     “下岗工人不相信眼泪,敢拼才能赢,敢闯才能胜,只要咱们能转变观念,放下架子,肯吃苦,就能找到再就业的新路子,就能闯出一片新天地,就能活出咱工人的光荣来。”     鉴于刚玉机收队此次在舞阳的表现,县政府已与刚玉集团签定了长期合作协议。仅舞阳县,就有麦地56万亩,其中37万亩可以机收,正常年景下需1000台收割机,按每亩35块钱算,机收一个麦季,就有一千两百多万元的收入。     自己组装收割机,让转岗、下岗工人开着到农村割麦子,想出这个主意的刚玉集团老总程明远,现在想的更大、更远:明年,我们机收队要组装出1000台联合收割机,从社会上召3000名下岗工人……     “我们不仅要割麦子,将来,还可以下江南割水稻,上东北收大豆,去新疆摘棉花,在山西刨土豆……农村市场,大有潜力。”     像庞向共这些有文化的机手,也有想法:“收割机的驾驶室太热,油箱也太小,得改进。现在麦子只能到脱粒为止,将来能不能直接出面粉。除了夏收,我们还可以秋收,收玉米,秸秆还田,这也是老乡们盼望的。割完这个麦季,估计我们会有不少想法。”     王鹏还是大大咧咧的:“明年你再来,我可能不是领着一台车干活,而是10台、20台。我的机手,也个个成了好样的机长。今年有误会,明年有感情,老乡们也了解我们了,见我们累了,会喊我们歇会儿吧,会给我们一碗水喝……         6月7日晚,王鹏他们结束在舞阳的麦收后,移向河南南乐县。6月14日,太原刚玉集团机收队,挥师北上,转场至山西、内蒙古一带,开辟新麦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