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青年报 China Youth Daily | 「冰点」 | 1998年8月11日  星期二  | ||||||
“燕子高飞”为哪般 本报记者 王伟群     这是我记者生涯中迄今为止最费斟酌的一篇稿子。因为关系到一个孩子,一个──怎么说呢──很特别的孩子。     我采访了17位与孩子有关的人。其中有老师、记者、儿童教育专家,还有孩子的父亲。     在采访中,几乎每一个人都叮嘱我:孩子是无辜的,责任不在孩子。为此我把孩子的名字隐去,称她“燕子”。    
    今年春天,《冰点》编辑接到了一个男人打来的电话,对方推荐一个“特别好的新闻线索”,“素质教育的典型”。他介绍说有一个女孩子叫燕子,这个孩子小学五年级,才10岁,为培养自己的独立意识只身下江南;今年春节前还去大别山贫困的山区和贫苦的孩子们一起过年,送去了自己的稿费和书报刊,当地的人们特别感动,已经有什么什么媒介报了……等等。     那个人在电话里谈了足足有半个小时。此人声音浑厚,讲话有条不紊,滔滔不绝,所述细节相当丰富,甚至还捎带着介绍了孩子的父亲,说父亲也是个“名人”,被称为“建议家”什么的。最后,他建议《冰点》应直接去孩子家里采访,又报出了孩子母亲的工作单位和联系电话。     乍听起来这是个不错的新闻。但稍加推敲就问题丛生了:什么家长会让10岁的女孩儿只身去大别山?孩子到大别山的什么地方找什么人?谁会相信这个孩子的反常行为?而且这个打电话的人似乎太了解新闻运作了,“新闻点”介绍处处到位,《冰点》编辑由此生疑,问:“你贵姓?在哪儿工作?怎么这么熟悉这个孩子的事儿?”     对方自称是“教育日报”的,姓“曹”。     编辑放下电话,心里奇怪,哪有什么教育日报,也许是《中国教育报》?他立即给一位爱人在该报工作的同事打电话,请他爱人马上核实一下,有没有一位姓“曹”的编辑或记者今天上午向《冰点》介绍过“燕子”。     这位同事一听“燕子”,乐了:“打电话的是不是一个中年人?声音很厚?跟说书似的?”     “是啊,你怎么知道?”     “我们《教育导刊》差不多人人都接过他的电话,此人必是‘燕子’的父亲!”     原来如此。     过几天,电话又响了。对方说自己是北京八中,燕子今天下午要去八中作报告,你们应该去采访。     又过了几天,电话又响了,对方是一所小学,说燕子今天又要作报告了,请你们去采访。     又过了些日子,电话响了,“全国妇联的专题研讨会”,还是燕子……     在短短的时间里,《冰点》不断接到关于燕子的电话,对方自报身份不一,但声音和讲话方式完全一样。“又是他……”编辑哭笑不得。     6月4日早晨,《冰点》编辑正在家里洗漱,忽然听见电视里传出一个太熟悉的声音。他赶紧到电视前一看,“生活空间”正在播出专题片《孩子》,孩子就是“燕子”,而那个熟悉的声音恰恰是“燕子”的父亲!     6月中旬,电话又来了,还是那个声音,不过又换了一个身分。他自称是个读者,反映一个情况,说是中央电视台6月4日、5日在“东方时空”里播出了一个叫《孩子》的专题片,他只看了上集,5日早晨没看见下集,等晚上想看时却反常地没有重播。     “这是怎么回事儿?中央电视台得跟大家交代清楚!”“这片子违反未成年人保护法,少年儿童成了被批判对象!”“你中央电视台是天老大,犯错误也是天老大……”“我给电视台去电话问,他们蛮横不讲理,《冰点》应该把这事调查清楚……”     《冰点》编辑详细记录了这个电话。然后问他:“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件事儿?”     “我们单位和邻居都在议论这件事儿……”     “你在哪儿工作?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我是翠微大厦,姓许,名字就算了吧,咱是老百姓,怕惹麻烦……”     《冰点》编辑随后和“生活空间”的制片人通了电话,问有没有停止重播这件事儿。制片人告知,5日早晨播出《孩子》下集后,因主旨不是正面宣传燕子,相反指出了燕子成长中的误区,其父就开始给电视台各级领导不停地打电话,告片子如何严重违法,记者如何胡作非为等等。因不了解情况,电视台领导为慎重起见,指示暂停当晚重播,调查一下再说。     这位父亲的本事真是不小。事情闹到这个地步,确实构成了新闻事件。《冰点》编辑通知记者:“现在,应那位读者的要求,彻底调查清楚这件事。凡与《孩子》一片有关的人,都尽量采访到,当然也包括燕子的父亲……”    
    燕子的父亲是国家机关的工作人员。给他打电话,问可不可以到办公室去找他。他拒绝了,说还是到家里来吧,家里有录像有报纸有照片,可以看到燕子的生活环境。     第二天是个休息日,我去了燕子家。家里只有父亲一个人在等我。     这是一套普通的两居室,只有简单的装修。看得出来燕子家并不宽裕,用的是最简单的电扇。我看燕子的录像,看她的文章、作文和她的绘画及手工艺品。毫无疑问,这是个聪明早慧的孩子。     最先看的一盘带子是4岁的燕子在讲故事,绘声绘色,讲得真棒。     令我惊叹的不止这个,父亲收藏有孩子第一声啼哭的录音,有孩子从小使用的小毛巾,有燕子从7岁起到现在发表的所有文章的稿费单复印件,有名人为孩子的题字及复印件、燕子参加一系列社会活动的照片和录像,甚至所有邀请燕子演讲的请柬……如果这可以称做“成长档案”,可谓举世无匹。     “孩子是1987年5月23日出生的,头年11月,孩子还在腹中,我到安徽芜湖出差,回来的时候,我坐车到南京,我绕这么一圈就是想去中山陵。     “到了中山陵,我买了很多‘天下为公’和‘博爱’的纪念章。我要让我的孩子从小就带在胸前。我希望孩子成为一个有作为的人。     “人类10万年历史,死了850亿人,经过几万年的繁衍进化,但是对人种进步起积极作用的能有几人?”     “你是说对人类文明进步起积极作用?”我以为父亲口误。     “不对,我是说对人类繁衍进化、物种更新起积极作用的人很少很少。”     “人类的自然进化的过程,个人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没有个人,哪有集体?”     一个人对人种进化起到作用?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孩子能够下地了,我就给她别上那两枚胸章。她不会说话,老指着嗯嗯的,像是在问是什么意思。我就说,一个老爷爷,叫孙文,也叫孙逸仙,他非常喜欢燕子,给燕子写了4个字,叫天下为公,叫燕子不要只想着自己,还要想着爸爸妈妈,还要想着邻居唐爷爷,等以后长大了,还要想到其他的人。”     “她听得懂吗?”     “听得懂。然后给她讲博爱──好东西都爱,坏东西都不爱。等以后,她理解就很深了。那是她自己的理解。学校的老师来信让她题字,她就写天下为公自由民主博爱。这些书她都看过,这里还有她的眉批。”     “别的孩子感兴趣的东西她是不是也有兴趣呢?”     “有,她特爱玩,别的孩子有的情趣在她身上都有,而且她玩得比谁都投入。”     “您今年四十多岁了,这个岁数的很多人自己的理想没有实现,会不会想借助孩子来实现呢?”     “我没有这么想。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要做的事情。我是一个国家机关的普通工作人员,我有什么自主权啊?我惟一的权力就只剩下了培养孩子。我只能做现在能做的。”     我们接着往下谈。     “有人认为,你对燕子所实施的儿童成长策划,其实就是一个新闻策划?”     “那些人以为我们在享受新闻报道的乐趣,这是局外人的猜测。我们与新闻单位是什么关系?我与新闻单位的关系是造势。”     “造势指的是什么?”     “比如说孩子,现在很多人来邀请她,寒暑假就可以去。如果她只在屋子里坐着,默默无闻,谁会来邀请她?这是不是我们通过新闻单位得到的好处?新闻报道给她创造了很多人生的机会,她就可以有好的选择。”     “那么是新闻单位来找你,还是你找新闻单位呢?”     “不是我们找的新闻单位,是一种互相利用。人家来找我,有他的目的,我也有我的目的。比如你来找我,我总不能傻乎乎地你问什么我答什么吧。”     “可报社的同志说,您经常打电话要求我们去采访燕子,还有好几家别的报社的人也这么说。”     “电话里就说是我的名字吗?”     “我们接到的电话没有报姓名,而且说什么也不愿意留下姓名,更不愿意留下地址。”     “那凭什么认定是我打的电话呢?”     “你说谁会那么不厌其烦地给我们打电话?”     “不知道。因为现在社会上关于这个孩子可能会有些争议,越炒作越有兴趣,这不足为奇。”     “你不断地让燕子在媒体上露面,会不会强化她的虚荣心呢?”     “常人是这样的。燕子呢,这孩子除了获得赞扬外,紧接着来到的就是中国5000年的传统文化的打压和嫉妒。她还能有虚荣心吗?我对孩子说,爸爸就像农民施肥,施的不是化肥,是有机肥,那肥效很慢,但地力持久,土地不板结,人生就应该多施点有机肥。”     “可你不觉得你现在给燕子施的是化肥吗?不是让她尽快见效吗?”     “这是她自己努力的结果啊,如果成绩不好,我吹也吹不出来啊,那是她综合素质的体现啊,你挥之不去啊,她的气质就那么棒,天生丽质难自弃啊!”     “现在社会,有很多优秀的人,可是却曲高和寡,没有朋友。你认为燕子是这样的吗?”     “不会的。她在班里和同学的关系非常好,老师也非常喜欢她。你看这是她的日记本,小朋友给她写的话都在上头呢。”     我接过日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燕子写的一段话:     “十年前一个晴朗的夏夜,在中国出生了一个小女孩。从此世界上有了一个叫燕子的孩子,十年来她在坎坷的人生道路立下了一些丰功伟绩,她要把她的秘密藏在这本小把戏里。”     读完这段话,我问燕子父亲:     “才10岁的孩子,怎么就感觉到人生道路是坎坷的呢?”     “因为中国经历了很长时间的封建社会,封建社会是什么概念呢,皇上可以为所欲为,朕即法。老百姓呢……奴化的心理很牢固了。”     我听得莫名其妙。     我没有再往下读日记,日记本是带锁的,这是孩子的秘密。燕子父亲说,锁已经坏了。     “这里面都是同学写的,她的同学关系非常好,她的特点就是不脱离社会。她到大别山之前,我说,燕子,有人要杀你!她吓一大跳,把筷子一扔。爸爸,我做什么坏事了,为什么有人要杀我?我说,那你说人质做什么坏事了?坏人不就是想敲诈钱吗。燕子说那我怎么办呢?我说官府不会杀你,所谓的上流社会的人不会杀你,杀你的都是穷人。燕子问那我怎么办啊?你跟人做朋友啊,你要看得起人家啊,你走在大街上,你要看得起卖菜的,看得起炸油条的,人家干嘛还会杀你呢?”     “你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教育孩子让她接近普通人?”     “对,要让她有民众的思想。”     “她在大别山跟农民住一块儿了吗?”     “没有,人家东请西请的,好多人请她,县委书记请,电视台请,当时去的时候我让她住一身虱子回来。可一个女孩敢睡一身虱子吗,我得做她的工作。我说,燕子,爸爸翻遍史书,凡成大业的人,没见一个人不了解民众,心与民众是相通的。那时候,小官不怕你,大官怕你。”     “什么意思?”     “比如韩信,痞子就敢找他麻烦。大官就能看出他的道行。你如果能与民众打成一片,你的所作所为,必是大官怕你,小官不怕你,因为小官意识不到你的爆发力。你与民众打成一片,你就有资格与这个时代的英雄人物相抗衡。假如你不能与民众打成一片,你与民众相对,你就是个玩物,你就是个摆设。”     “这些历史人物燕子都了解?”     “她都读过。中国通史她都读过。”     燕子现在在读《世界通史》,她已经读过《西方哲学史》,还要在书上划道道,写眉批,记读书笔记。寒假里父亲给她买了一本《败鉴》,书中告诉活着的人们,历史上的大人物为什么失败了。    
    6月4日早晨,《中国少年报》的“知心姐姐”卢勤,打开电视,看到《生活空间》栏目,这一期节目题为《孩子》。卢勤一看,这不是燕子嘛!     卢勤早就认识燕子。     “那是两年前,电视台‘大风车’节目招小记者,我是评委。那时燕子挺可爱的,很活泼,也不怯场。后来我收到她的稿子,也给她在少年报上编发了。再后来就发现各报开始介绍她,一件一件,越来越多。这时候我就开始警觉了,一个孩子的一件事是新闻不奇怪,但她件件事都是新闻,这就很奇怪了,而且孩子在不断地制造新闻。一会儿只身去大别山,一会儿只身下江南。无论做什么事都有记者跟在后头,都有摄像机对着她,对她的宣传是超常的,报道的频率太高了。     “从我多年搞教育的角度看,这对孩子很不利。说实在的,很多小名人被炒热了,然后就毁了。她是个普通的孩子,做了普通的事,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让她从小就把名声建立在一个虚的东西上,对孩子无利。我对我们这儿的编辑说,以后凡是有关燕子的稿子一律不发。”     但是关于燕子的报道仍然越来越多。无人不知少年小燕子。     9岁时,她被中央电视台大风车节目招为年龄最小的记者,采访了许多名人,并不断地向报社杂志社投稿,已经在各省市100多家报刊发表了文章。1997年暑假,她离开父母,前往江南旅行。燕子在向一家报社记者谈及这次旅行的感受时说:“我学到了好多好多东西,在路上,我读了40万字的《红岩》。在中山陵,我重温了孙中山先生的‘天下为公’和‘博爱’为怀的精神。看着波涛汹涌的黄海,我就想起爸爸说的,要有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远大的志向。”     在寒假的时候,燕子又南下大别山,带去了自己的稿费和书报刊。一家报社的记者誉之为“千里扶贫”。     一时间,燕子“只身南下”、“大别山千里扶贫”的报道频频见诸报端,其中不乏要闻版、大标题。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冰点》频频接到推荐燕子的电话。    
    李冰琦是中央电视台“生活空间”节目的编导,为了拍《孩子》,整整3个月的时间,他的摄像机总是对着燕子和她的父亲。极为辛苦。     我在他的宿舍里见到这位被晒得黝黑的小伙子。     “我们最感兴趣的是家庭教育,家庭教育决定一个人的一生。我们生活空间展示人性,大多数是拍成人的。但燕子的成人期提前了,我觉得这对她来说非常残酷。她是一个可爱的孩子。但由于父亲的原因,她很多的时间是活在成人世界里,活在成人的成长思维里。这不是一个10岁的孩子应该接受的东西。成人世界很寂寞很累。而且燕子的成人世界也不是正常的成人世界,而是扭曲了的。我们拍了3个月,事情发展的结局我们也没有料到。     “父亲安排燕子接受新闻界的采访,都是经过训练的。比如记者会怎么问,该怎么答,事先都要准备好。燕子有专门的采访服,梳采访头,还有必须佩戴的几个纪念章,一个是天下为公,一个是博爱,还有红十字标志,大队徽,雏鹰奖章等等。其实有的时候燕子也挺烦这些事的。一次,父亲对女儿说,燕子,今天下午要去接受红十字报采访,你先睡一觉。燕子当时都快哭了,还去啊?她小声对父亲嘟哝。她知道我们的镜头都是开着的,就背对着我们。但她很快就站起来了,一转脸就是笑眯眯的,简直是训练有素。我们当时拍到父亲打电话给报社记者的镜头,说中央电视台下午要去拍你们采访燕子的场面。     “在拍摄之前,我一直反复强调我们这个节目的拍摄方式,绝对不干涉生活本来的面目。所以,这之后,如果他要去联系采访我们不会阻止的。”     在片中,有一段燕子到书店拿书的镜头,播出后,燕子的父亲非常生气。李冰琦也特别感慨:     “那天我正在奥林匹克学校拍她上课的镜头,拍得差不多了,我在走廊上休息。接到燕子父亲的电话,他说,我想你再拍一段燕子买书的镜头,这样就体现了燕子比较爱学习。我说随便,燕子的生活不是我说了算的。过了一会儿,他又来电话说,我已经安排好了,在师大外面有一个出版社,你们去拍。拍完之后,老板还会送你们书。我马上声明,书我是不要的。     “一路上,我一直开着机,燕子在镜头前的表现很可爱。但说出话来就不一样了。她问我,叔叔,你带没带记者证啊?我说没带。那没带记者证咱们怎么办啊,这摄像机上面又没有台标。我说为什么非得有台标有记者证啊?她说那他们就不给我们书了。我说,叔叔带不带记者证有没有台标,跟拿不拿书有什么关系吗。你没有记者证又没有台标,人家就不认我们,我也拿不着书了。我问她带钱了吗,说没带。我说不带钱怎么拿书啊。她说我爸爸跟他们说好了。我问她这些是谁告诉你的。她说是我爸爸说的。     “走到书店门口。她回过头说,叔叔叔叔先别拍了。她从兜里掏名片和一打报纸,然后背着小书包,说可以拍了。一进门先打听经理在哪儿。进去以后表现得非常非常成熟。几分钟之前,她还是个孩子,很天真很可爱,即便她说父亲那一段也是孩子的话,但一进书店,就变成了一个成熟的人了。她对经理说,叔叔,这是中国教育报关于我的报道,这是我的名片。当时燕子的表现很像一个记者或者是个交际家。她和经理大谈素质教育,谈孩子的成长。她今年只有10岁,我今年29,20年前我像她这么大,可今天,让我和经理站在一起,我也不会马上就和他聊什么素质教育的问题啊。     “我拍摄完成的时候,往外走,经理给我拿了一套书,我说我拿不了,不要。经理追出来,说,唉,你还没拍我的商店的牌子呢。我赶紧补拍了几个镜头。这时候我才明白燕子父亲是怎么跟书店联系的了。我的摄像机又跟上燕子,我问她,燕子,这么多书,你怎么拿回去啊?燕子反问我,叔叔,你怎么不拿书啊?     “我为什么要把这一段编到片子里,我觉得这已经是个道德的问题了。你希望女儿成为一个伟人,一个善良的人。可拿书的行为与你冠冕堂皇的说教完完全全自相矛盾。”     那天,燕子父亲和我说起这件事:     “是你李冰琦带一个10岁的孩子去的,孩子做错事了,你应该制止啊,你怎么能让孩子负责呢。人家书店一看,中央电视台来拍了,他们去了3个人,每人送了一摞书。燕子回家,我一看那些书都没用,我就说,你把书收起来吧。我翻过头去就去交钱了。680元,人家给打了个八折,交了540元。你看,这是发票。”     发票的日期是1月23日当天,上面写了燕子和两个电视编导的名字。     我在采访中找到那家书店。书店的人说,那天总共只来了两个人,一个大人一个孩子。钱是后来交的,具体什么时间不记得了。反正不是当天来的。     对这件事,李冰琦一直心情特别沉重。     “在这件事上,只有燕子是蒙在鼓里的,她觉得跟李叔叔出去,又拍了电视,又白拿了书,挺好玩。她没有什么是非标准。”     我问李冰琦,“在与燕子的接触过程中,你觉得她是真的喜欢那些艰深的大部头著作吗?”     “一家出版社送给她一本《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我小时候就喜欢看这本书。但是燕子不同,我问她,你喜欢不喜欢非常好看的动画书,她说不喜欢。为什么?她说觉得没劲,太俗气,里面都是些不好的东西,日本动画宣传暴力,童话书太浅显。我问那你看什么呀,她回答看世界哲学史。     “一次我们正在拍摄,父亲对燕子说,你知道叔叔是来干什么的吗?叔叔在给你拍你的童年时代,列宁毛泽东成名以后的资料照片很多很多,但是谁见过他们小时候的照片?叔叔是在给你做这个工作呢。     “这种培养的结果燕子确实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中国古典文学四大名著读得差不多了,哲学史也读完了。但这种东西给她一个什么心理暗示呢,别的孩子做不到的我做到了。     “第一次下江南是很正常的,那时候燕子还没有怎么出名。父亲一心一意培养孩子,很真诚。但这一行一直以中央电视台小记者的名义沿途采访,有人接有人送。沿途有不少人照顾她。28天非常愉快。坏就坏在回来以后,一大批报纸炒开了,燕子成了素质教育的典型,出名很快。这时父女心理上都有了变化。”     再后来,就是燕子的大别山“千里扶贫”。燕子父亲说,因为大别山的穷孩子知道了燕子的事情,都特别渴望见到她。李冰琦曾被邀请随同前往,但他没去。     李冰琦后来对我说:“在这之前,我已经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扶贫,我觉得我没必要再去了。燕子的这次大别山之行,从北京一上路就有人陪同,当地有人接待,所到之处都有电视台记者跟随。一路很风光,这件事在湖北罗田县引起了很大反响,扣除这件事的炒作因素,这件事本身的影响确实不错。燕子然后从武汉飞到云南玉溪,在那里又引起了很大轰动,电视台也做了很多节目,有燕子的专题片,还请父亲谈素质教育。这一路都是风风光光,红红火火。从大别山回来,新闻界又爆炒一通。”     武汉电视台新闻部的一位编导在电话里告诉我:春节前几天,北京有人给我们打电话,说一位名人燕子要到大别山扶贫,大概几点钟火车到汉口车站,让我们去拍片子。我觉得这不是什么新闻,不打算去。可碍不过人家的面子,就让记者去了。拍回来也没播。这种做法很让我们反感。     在燕子家,燕子父亲给我看她在大别山的录像带,那是罗田县电视台记者一路跟随拍摄的,经常可以听见编导的画外音:“等等,再重来一遍,你转过来对准镜头……”那是在拍摄燕子在穷孩子家赠钱赠书的镜头。     燕子的父亲还给我看了燕子大别山之行以及后来云南之行的日记。日记里记载了不少这样的情节:闪光灯频频闪烁,记者们到机场迎接……    
    燕子下个学期就要上六年级了。她是一年前转到目前这所小学的。两所学校的距离很近。我分别去了这两所小学,见到了老师、校长和大队辅导员。     让我震惊的是,老师眼中的燕子与我听到和报纸上读到的燕子是那么的不同。为什么?     一位老师问我:如今我们做父母的,到底应该为孩子铺就一张什么样的红地毯?     一年前,一位作家想写写燕子,于是找到燕子原来的学校,校长把他带到班里。同学们正在上课,作家在讲台上问:     燕子你们认识吗?     认识。     我们要宣传她树立她这个典型你们欢迎吗?     不欢迎!──全班竟异口同声。     是吗?──作家极为诧异。     是!──又是异口同声。     班主任老师吓了一跳,说我们班同学今天是不是半疯啊?     老师给了我一摞报纸,上面都是与燕子有关的报道,凡是不符合事实的部分,她都用红笔划了出来,对我说,你不能为了树立自己的形象来损毁别人啊。     在另一所学校,老师说,只身南下,这事宣传得有点过头了。有人接有人送。那咱们国家还有三岁孩子自己去美国的呢。这孩子从大别山回来,在北京红十字会上有个发言,谈到大别山,到临终关怀医院服务。讲得不错。后来就去了好多学校演讲。那些学校来邀请,说是一个小学的学生家长打电话反映燕子讲得特别好,孩子特别受教育,坏毛病全改了。结果来这儿的学校和记者全都是听这个小学的一个家长说的,我们就纳闷了,这个家长是谁啊?     这么教育孩子,我们觉得对孩子不好。燕子这孩子口才好,声音好,表情也好。但是现在记者一到班里照相,全班同学就把脑袋扭过去,挺反感的。平常能出名的事她就爱做,可小事比如值日就不爱做。我们跟他父亲说,你这个女儿,大事做了不少,现在该做做小事了。跟她谈话,她很少表达自己的观点,没有把握的话,她也不怎么说。写的作文,不像她这么大的孩子写的。对老师也不够尊重。但是我们还是偏爱她,尽量发挥她的长处,这孩子聪明,能力挺强。可是有缺点我们也要指出……    
    燕子从大别山回来,英文版《中国妇女》杂志专门为“燕子现象”召开了一个关于独生子女独立性的研讨会。     杂志主编刘中陆说:去年,我们就收到燕子父亲的电话,向我们推荐燕子这个线索。当时她刚刚“只身南下”回来。我觉得有点意思。吃完中饭,她爸爸就送了一堆材料来。我们想,燕子毕竟是一个孩子,谈她个人也没多大意义,但是可以就这个问题讨论一下如何培养孩子的独立意识问题。我们把这个想法也在电话里和她父亲说了。得,他就没完没了地打电话催办这个会。还说平常不行,燕子要上课,能不能在周末。我说周末不方便,而且我们不是专门为燕子开的会,她最好别来参加。这期间,突然就有一大批新闻单位给我们打电话,问是不是有一个燕子研讨会。我回答说,我们的研讨会不是为燕子开的。我纳闷了,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可是那天,燕子还是来了,我们拒绝的记者们也来了。问他们怎么知道这个会,都说是燕子父亲通知的。会议一开始,我就说,既然大家都来了,那么我们就一同采访一下燕子吧。有人问她,你去大别山最感动的是什么?燕子犹豫半天没答上来,然后说,都在稿子里写着呢。又问她,燕子,你去大别山那么好的事,回来跟班里同学说了吗?没说。为什么不告诉他们?这样也可以带领大家去给困难的孩子捐款啊。燕子说他们才不会捐呢,他们只注意无聊的小事。如果我告诉了他们,他们中间的三分之一会真诚地祝福我,三分之一会对我拍马屁,三分之一会嫉妒我。一听这种回答,我们面面相觑,这怎么是一个10岁的孩子说的话呢!     那天会议的主办者邀请了不少儿童教育专家与会。卢勤犹豫再三,还是去了。     “我们问燕子问题,她就说,你问我爸,什么问题都是你问我爸。我当时心情非常沉重。我觉得两年前的燕子不是这样。我把她叫出会场,对她说,燕子,你才10岁,你以后要距离镜头远一点,你要实践自己的人生,不是展示人生,你还太小。我给她本上写了一段话:未来的人生道路上不都是鲜花和掌声,还有很多风风雨雨,你要准备承受。要准备承受成功,更要准备失败。我已经预感到这孩子要面临失败,因为她过早地进入了成人世界。出了会场她问我,我的稿子要不要留给你,能不能发表。我心里非常难过,她关心的就是这些东西。     “等我回到会场的时候,会场上已经转到对她爸爸教育思想的讨论。我对她父亲说,我很沉重,你的儿童成长策划,让孩子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我说她这么小你就让她进入成人世界,说一句话都要看你的眼色。你把孩子带进了一个死胡同。我们应该教育孩子有平常心做平常事,如果从小就想当名人,当伟人,孩子就会被名利缠身。家长现在的补偿心理很多,我们失去的不能从孩子身上捞回来。”     这段场景后来进了《孩子》。     卢勤对我说,她曾经问过燕子父亲,为什么孩子回答问题要看你的眼色。父亲回答说,因为孩子出名以后,说什么的都有,孩子有些问题不知该怎么回答。所以就让我给她一个眼神,告她该说什么话。“这太让人受不了了,孩子的话应该让人感动,或是惊讶,或是开心,可燕子说的话给你的感觉是很老成了。”     那天,刘中陆给燕子题了一句话:“生活中不能没有朋友,希望你成为一个有许多好朋友的幸福的孩子。”     另一位儿童教育专家孙云晓也给燕子写了8个字:“酸甜苦辣,都是营养”。     孙云晓后来说,我真担心燕子心灵被扭曲。冰心老人曾经说过,要让孩子像野花一样自然生长。要尊重儿童的天性和选择。成年人的责任只是告诉孩子,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让这么小的孩子读《败鉴》本身就违反了孩子成长的规律。一个自由的童年是孩子们的权利。     在《生活空间》的机房,那期节目的另一位编导郭嘉说:“我一见到那个孩子,特别特别心疼。”     我要求直接采访燕子。燕子父亲说什么也不答应。     最近,几个采访对象不约而同地告诉我,燕子父亲给他们打电话,要求他们不要接受“一个中国青年报记者”的采访,理由是“我们父女不愿意被新闻‘炒作’……”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