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青年报 China Youth Daily 「冰点」 1998年1月20日  星期二 
走出去买回来

本报记者 沙林

    一个4年前一文不名的下岗职工,4年后出资一千多万元把原厂收购。

    为了采访这个戏剧性故事,我来到重庆。

    这个老工业城市有种百废待兴的味道,漫山“陪都”时代的黑矮房子,穿破解放鞋的农民扛着扁担满街游走,麻辣烫的摊子在泥水里冒着热气,而新大厦、大哥大、磁卡电话和出租车也遍地都是。

    “下岗职工”、“下岗妹”,重庆到处在议论这个话题。重庆商报上有招下岗工的广告,街边摊子被无数昔日工人摆放……

    重庆到底多少下岗职工,各方面有数种说法。

    绕过烂泥水塘,挤过食肆菜摊,我来到100天前还叫“重庆无线电一厂”的大院前。这就是被那个工人收购的厂子,走进去感觉静,角落几间平房传来人声。十几个工人围住一中年人:“我父亲的医药费还没报销”,“我的安置费不合理”……中年人应接不暇,冲出人群。

    他是市电子局彭处长,清算组负责人,忍着性子与家困人穷的工人们周旋了几个月,苦不堪言,被人围挤辱骂、拨翻饭碗……现在终于结尾。

    他叹气:“大家都躺倒吃,一座金山也吃光了!”

    电子局底下的企业不少都停产、倒闭,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盼人来收购,这个意义上讲,收购者杨祥华,简直是大家的救星。

   

工人回忆,当时看到他眼圈红了

    杨祥华是重庆汇洋实业集团总裁,下属28个企业,经营金融、工业、商业、房地产等多行业,资产超亿。他是重庆市政协委员,还办一本极畅销的杂志《法制纵横》。

    “像一个工商大帝国。”有人说,可4年前他一贫如洗、一文不名。发展如此之快令人难以想象。

    为弄清个中奥秘,我采访了他的领导、他的部下、他的同事还有他,说法大同小异,但我还是觉得有点雾中看花,别人一辈子也做不到的事情,他两三年就完成了,必应有一些震天动地的招数。

    他今年38岁,最早是一个技校青工。一工作就在重无一厂,十几年当的最大的“官”就是生产调度。都说他不是什么人物,平平常常、和和气气、不言不语一工人。昔日工友对他印象最深一件事是,1984年工厂搬迁,不是搬运队的他,每天一下班就去帮忙,干了三天没要一分加班费,累得躺在地上爬不起来。

    他最早经商是1993年,厂里与重庆饭店合作生产制冷机,他被派去当经理。当时街上看不到一台制冷机,市场看似不错。刚签了合同盖了章,国外制冷机大量涌进,卖价比他们的成本价还低,买卖没法做了,只好关门了事。

    回到厂里,厂子停了,他成了“待岗”工人──他说实际就是下岗工人、失业工人。关系在厂里,不拿工资,保一个全民所有制的身份。

    他是不轻易表露感情的人,干了十几年,一无所有。

    他走出车间、走过传达室、走出大门……后来有工人回忆,当时看到他眼圈红了。

    他家很困难,做了三十多年教师的母亲瘫痪在床,妻子只挣一百多,小孩一岁……他开始在饥饿线上挣扎。他到郊县买些便宜的糯米回来,捏成团炸了,滚上糖,做成“驴打滚”推到街头卖。一家人勉强糊口。但好景不长,各方刁难太多,街头痞子、“大檐帽”们纷至沓来,私下塞点钱好说,否则叫你买卖做不了。杨祥华叫苦不迭,不胜其扰,只得歇业。这次经验使他对商业上欺诈和不公平竞争深恶痛绝,种上颗以后诚实经商的种子。

    他摆张桌子开了电器修理铺,后来各种原因,修理铺也倒闭了。最惶惑时,有人介绍他进了一家小公司,汇洋贸易公司。他被派到离重庆不太远的合川做丝绸生意。合川有几个大绸厂远近有名,不多久他做成了几笔生意,合川人都知道有个做丝绸的杨祥华。又是好景不长,美国等西方国家限制中国丝绸品进口,大绸厂倒闭,主要做丝绸的汇洋公司也快完了。

    重庆那边,仅剩的几个职员愁眉苦脸,债务三百多万,好几个月发不出工资,五个官司缠身,又是几百万被原告索赔……眼看就要四处逃散,店门关张,杨祥华回来了。同事们看他稳重能干,一商量说:干脆你来干吧!大家把他举成头。

    上任伊始就要解决官司问题。传票到了,他正躺在医院发高烧,躲是躲不了。实际官司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是前任领导管理混乱、账目不清、用人不当、公章丢失等等。

    他连夜赶到出庭之地,第一件事是买几本法律书———他毫无法律经验,不知官司怎么打。然后遍寻市面,找一个不超过30块钱的小旅馆。

    他抱病夜读,以便速成一个律师,自己给自己辩护———他说,连请法官吃一顿的钱都没有,哪有钱请律师?

    对方花大价钱请了两个大律师,而他这个没有背景、没有法律知识的工人只身出庭,结果出人意料地“赢”了。

    他采取的策略是不辩而辩、不争而争。

    他外表厚道,言谈诚恳,处处为对方着想,让对方减少损失,以至感动了对方,没有把怨气撒向汇洋。他们体谅这个为了养家活命、确实没有什么油水的苦命人的集合体,不猛追穷寇,甚至把债务一笔勾销。

    实际也不是什么策略,与人为善、广结善缘,是他的秉性。他沉默温和,走到哪都有好人缘后来人们评论说,他事业成功,大半是因为他的好人缘。

    “这个官司对我锻炼很大。”1997年末,杨祥华在他很气派的办公室送走了一批批来访者后对记者说:“我知道了谅解、诚意、守法的力量。”

   

“这是我们知道的第一个举债式兼并”

    官司和债务问题解决了,但公司一直没什么过硬的项目,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一直维持到1995年初。那时全国兼并风初起,他们仔细琢磨后,打算收一家汽车内饰件厂。他们没钱,全部财产就是一辆破长安“双排座”,仅有的两张办公桌和几把椅子都让人查封了。但杨非常想要那个厂,他跟那个厂谈判,你们不是有几十万元债务吗?我们替你们还……实际没花一分钱就把这个厂兼并了。

    “这是我们知道的第一个举债式兼并。”汇洋的安副总裁很为他们的创举而兴奋:“杨总犯嘀咕:我一个‘双排座’去兼并别人?那时我正替一个单位开车,他让我把车开过来,那是辆‘老上海’,坐上去谈判、签协议,多少有了点面子。而杨总用那个‘双排座’算做两万元做启动资金,启动了整个公司的命脉。”

    好不容易弄过来的厂子实际就一间小破厂房,一台液压机。但他们用它和全国23个汽车厂发生了业务联系。他们生产汽车里面一次成型的饰套,与东风、解放、奥拓……配套。当时这样的厂重庆只有两家,所以生意不错,赚了不少钱。他们乘胜追击,搜寻合适而又不景气的小企业,一些力不从心的业主也率众投奔。用杨的话:“许多朋友相信我,自愿投入进来。”

    汇洋集团初立,计有汽车内饰件厂、皮鞋厂、制衣厂、工艺美术品厂、汽车修理厂、妇幼卫生用品厂、电线制造厂……也就是说,在1995年下半年,因杨的个人魅力,汇洋从一个“皮包公司”状态短短几个月就成了重庆的工商巨人。

    一天,川东勘探局一伙人来找杨祥华,他们昔日走遍祖国山河为国找矿,今日吃不饱饭无着落。他们问杨有没有胆量?说有一个项目可赚大钱……您知道金属镁吗?那是现代科学的宝贝,顶尖的项目都离不开它,航天飞机、火箭、防弹装甲、高级汽车……咱们国家的钢为什么软,就因为缺少它。咱川东盆地一处地方藏着大量金属镁……

    杨祥华一天一夜没睡觉,下了决心,把那伙人收留下来。这是公司遇到的最大项目,私人开矿在四川也不多。他们先试着帮别人探探井。找他们干活的不少,那一片地下藏有金子和水晶。“慢慢干了起来,主要先解决吃饭问题,再谈其他。”

    这伙人是过去的“国家队”主力,现报知遇之恩,拼命为杨祥华干。金属镁矿已上马,是西南最大规模。出口渠道、销售渠道已谈成,并被列入全国星火计划,1998年见效益,今后恐怕要成为汇洋的金库。合并重庆机电设计院也很有戏剧性。该设计院国家拨款每年仅一百多万,但有资产三千多万。他们曾帮助设计杨的镁矿,主动找到汇洋要加入。

    他们是全民企业,在今后何去何从的大抉择前,全体员工投票。结果近百名牌大学生、老科研们一致决定,不要国家拨款,由全民转私营,集体下海,投靠杨祥华。

    杨感叹:“这些知识分子主动跳下海,确实不容易!那个院长马上要被派市科委当主任,但是不去,宁愿到我这里干私营。”

    科研单位整体转轨在全国是个创举,惊动了国家科委,司长率员飞抵参加合并仪式。

    规模搞大了,更需要钱,开始没一家银行向他们贷款,这是民营企业的天然劣势。杨就自己建了两家基金会(投资公司),谓之“血库”,向社会集资6000万元。用杨的话说,“负债6000万。”

   

“不适应市场的坚决砍掉!”

    天黑了,会客室就我和安副总两人。他让我往窗口坐坐,说不用开灯节省点电。

    “我们目前必须找到能吃饭的项目。从最实际的开始。”

    公司上下都说这样的话。老是绷紧神经,念念不忘过去的苦日子。

    他们领导层和一般工人基本都是下岗职工,这些没出路的人抱团组成公司。

    “大管家”安副总,就是下岗后在社会上漂泊几年投奔杨总的。他是老知青,招工进了铅笔厂,那是非常好的厂子,重庆的先进。后来不知怎么质量下去了,生产的铅笔很奇怪,铅芯不在中心,转笔刀削着老是把笔芯卡断。当时他被借调出去,没几天回来,发现工厂关门了。

    “我们那个铅笔厂1600多人全被扫地出门、自谋生路。每月去拿75块钱,还经常拿不到。我在那儿干了快20年,青春全捂里头了。”

    他帮人开车,栉风沐雨,后又开起出租,但在重庆不好干,那时没什么人坐,一天干十几个小时也挣不了几个钱。又到一个丝绸厂干,勉强为生。在那遇到了正做丝绸的杨祥华。汇洋开始也不景气,他们绑在一起苦斗过关。

    “几个月没发工资,那时真拼了,要不然就没活路了!公司上下从那时起就没上下班的概念。杨总没黑没白,住在公司大半年,除了是公司经理,还兼保卫。随后我也住了半年。我们的司机既是办事员,又是接待员,送信、批文、盖公章都是他,见活就干,大家真正以公司为家了。”

    安副总说,杨祥华最大的特点是特别有涵养,这也是人们信任他的原因。公司起步时,伤我们的人很多,他从不计较。他说尽管他们伤害了我们,但他们有他们的难处,以后还要和他们联系。不要妇人一样斤斤计较。还有一些职能部门老发生“肠梗阻”,他就教导底下:能让就让、能忍就忍,夹缝里求生存,要习惯像日本人那样见人就鞠躬。在部下眼里,杨差不多是个伟人,大家都特别佩服他,说他整夜整夜不睡觉考虑公司事情,思路特别清楚。做事不像其他老总,没有架子,吃喝嫖赌一点不沾,至今不会跳舞。每天,在其他大款灯红酒绿时,他回家照顾瘫痪在床的母亲,他抚摸着老母的腿、手,一两个钟头陪着说些细琐的往事。安副总说:“我一陪他回家,就感到那母子深情……任何人一提起治瘫痪的医药,他必追问到底,想法找到。”

    安跟着杨干,头发都白了。现在公司气派了,在大办公室里,他们吸着烟,走来走去,应付着千变万化的市场。

    人道是船小好掉头,他们是船大也好掉头。那个最早给他们带来生机的内饰件厂原来只有一个竞争者,现在有600个,汽车厂大喜过望,把他们都封为配套厂,呼来喝去,收到那些小本经营者辛辛苦苦做的货,想给点钱就给点,不给你一分也拿不到。这等恶劣局面到来,汇洋马上刹车。杨早有准备,工商贸几十种项目一起上,不在一棵树上吊死。

    公司上层脑子很清楚:生生死死是必然规律,现在兴盛并不代表以后不衰败,不适应市场的坚决砍掉,不能像有些国有企业一样动动不得,拖也得拖死。

    杨这个人生意上果决;但情感浓重,有报恩思想。去年一天凌晨4点,他在睡梦中接到北京朋友的电话──小平逝世了。他马上通知全体干部6点以前赶到公司。其他单位上班时,看到他们布置好的灵堂还不知怎么回事。举国追悼时,江总书记致悼词一个多小时,他看着画像一动不动也站了一个多小时。

    “我忘不了那一天,2月25日。”

   

他收购母厂并不像人们想的是出于报复

    重庆无线电一厂是市电子局最大的企业,七八十年代曾经火过,主要产品收录机风行市场,后来国外产品大量涌入,相比之下,他们的东西质低价高,从此走下坡路。歪歪斜斜坚持到1994年停产,1995年正式宣告破产。

    走进厂办,但见锦旗奖状满墙,昭示着过往荣誉。张书记和魏主任仍坐在办公桌前,做最后的坚守。

    “我忘不了那一天,5月18日。”张书记回忆:全厂职工坐在大礼堂,法官在台上宣布:破产。死一般寂静,待一会就哄了起来:‘死也要死在国有企业里!’也有几个赚了不清不白钱的喊好。有几个躺在了地上,有几个疯了。会散了,我看一个女的还趴在那就去扶,她突然大笑起来。她才三十多岁,过去从不迟到早退……”书记叹息:“我们这个厂,关键是管理好不了。私人关系,纵横交错,有的人一家七八口在厂里。难啊!”

    他希望交接事宜快点完,他好早点去打工。他技工出身,有人看中他的技术,答应给1500块薪水。“脱去政工干本行”,他说。

    这时,杨祥华过去的车间主任(分厂)老秦进来。破产后他个人干了个厂,生产电子打火器,安置了十几个人,生意不错。张书记说:要是原来这样管理,你那分厂也不至于那么惨。秦说:上面管得死……

    可就这个厂的普通人中出了些人物,除了杨祥华,还有一个叫胥文义的,搞电子产品,现在资产好几亿,超过杨祥华。局里想叫他收购716厂,而市里打算叫他把整个电子局都收购了。

    上亿的还有一位,而几十万的小老板有几十人。但成功比例不过3%,都去做生意、跑江湖,为什么大多失败?杨祥华解释:“现在市场不成熟,竞争不规范,过渡期任何怪现象都有。搞些乱七八糟的,这是大家不能成功的主要原因。”

    社会环境能使普通人成功,也能使人尖子失败。总之,老大一个电子行业苦不堪言,23个企业除了一个生产军品的,大都停产。彭处长诉苦:“欠银行二十多亿贷款还不了,银行再不贷款,就像没了血液。只有通过破产兼并来减轻。”

    上面原想行业内收购,但没人出来。后来又希望其他行业的国企,但没一家应声──国企大都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拉兄弟一把。只好公开拍卖。

    杨祥华是被迫上阵的。

   

“让工人投票选择自己的前途”

    《重庆日报》刊出拍卖广告后,有25家企业看中了这个低价的大厂子。大多是民营企业。电子局反复考察其中的实力雄厚者,最后选中一家,并签了协议。这在重无一厂引起轩然大波,职工们表现出强烈惊恐,“怎么能去生产摩托车?”“我们被出卖了!”于是成群结队到市里请愿。

    又是请愿的,市里干部有“一朝被蛇咬”之感。前不久重庆一家国有大企业被收购,签约地点改了三次都被冲击。现在局面还一塌糊涂。

    上层紧急决定,一定要让工人满意!让工人投票选择自己的前途。

    杨祥华本与拍卖无关,安坐家中时,昔日工友来找,领导劝说,希望他出手相援。他动心了。

    有部门劝,秘密签约算了,免得生事。杨拒绝,他要提前半月公榜,出师有名。

    被搞怕了的清算组,把汇洋和那家已签约公司的情况和承诺,图文并茂地贴到厂办公室外。每天从早到晚,厂职工携小扶老,一家子一家子来围看评说。许多人反复来了好多趟,经常上百人聚在那里咬文嚼字、争论不休。投票结果不出人意料,绝大多数职工选择了他们过去的同事杨祥华。

    他出价1380万元,26家中最高。

    这天,市领导和局领导庄重入座,杨祥华在“转让合同书”上凝神签上自己的名字。此时离十五大召开还有16个小时。

    市里提着的心终于放下来,非常满意这“无震荡式兼并”,但一直到这时,杨祥华本人还没跟全厂职工见面,有人不相信工人们见到他时真会和颜悦色、风平浪静。

    记者们想看到一种戏剧性场面,把全厂工人招请来,把摄像机架好。然后给杨祥华打电话:你敢不敢面对工人?如果敢,请来一下。

    10分钟后,杨疾车驶到。

    工人们先是一愣,然后爆发出热烈的寒暄:小杨你回来了?小杨你胖了……

    一些人当众提问,杨以特有的诚态回答。

    “这叫得道多助。我是善缘比较好。”杨有种不声张的自信。安副总也说:这次收购成功既不靠关系,也不靠实力,而是靠杨总的个人魅力。

    “这也是万般无奈啊!”市电子局贾秦英局长接受采访:“重无一厂收购的意义并不仅如此。它提示人们,国有厂如果不改制,都会走到这一步……”

    杨这个人比别人有诚意,确实不错!他说。

    安副总说:“我感受最深的是,他喊我们,拉我们,让我们看到这个世界上有自己一个舞台。不管成功与否,心里很踏实。与在老厂的感觉完全不同,责任心不同……”

    1995年破产后,重无一厂几百工人,退休、病退、调离、自找饭碗。后者可拿平均一万多的安置费,算是买断十几年的青春年华。

    他们差不多都把钱存到银行,然后四处漂泊打工。有些在朝天门、解放碑租个小门脸卖杂货,胆大的远到广东、福建跑单帮。

    只有36人一直守着破产的厂,直到来了杨祥华。张书记说他们胆小,也是恋家。

    一天,又有七八十人风尘仆仆回厂,把那一万多元交还,说在厂里干惯了,在外面不是个滋味。杨接纳了他们。原厂办魏主任说他们:怎么也割舍不了这个厂,终究是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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