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青年报 China Youth Daily 「冰点」 1998年4月14日  星期二 
东王庄选举

本报记者 许海涛

    1997年1月12日。石家庄正定机场。浓雾弥漫。

    机场上空一架美国专机久久盘旋,地面上一群河北省官员在焦急地等待。机上乘客非同寻常,他们是以美国政治家科尔比为首的众议员访华团。在中国的两天行程里,他们得到了江泽民主席的接见。

    透过浓雾,众议员们俯瞰下面陌生的土地,依稀看到一座石桥。陪同的中国官员告知他们,这是世界最古老的石拱桥———赵州桥。石桥所在的赵县便是他们的目的地。

    飞机盘旋了近一小时,几次降落均告失败。美国机长摇着头请求返回北京,众议员带着深深的遗憾走了。

    此行令美国众议员们恋恋不舍的并非那座闻名海外的石桥,而是燕赵大地如火如荼的村委会换届选举,他们是冲着赵县东王庄村的选举而来的。

    中国农村的选举为何有这么大的魅力,是什么使美国的政治家对一个小小的村子的选举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没有多少文化,甚至不识字的中国农民对民主选举又了解多少?他们知道选举意味着什么吗?懂不懂选举程序呢?

    参议员走了,记者去了。

   

“东王庄穷得没有出过地主”

    我是带着美国政治家的遗憾和自己的困惑走进了东王庄村。在一年多的时间里,我前后去了4次。

    在人口密集的燕赵大地,180户813口人的东王庄村实在是不起眼,人少地偏,且位于三县交汇处。

    年近九秩的王洛武老人是东王庄村健在的老党员之一。老人说,打记事起,东王庄就是个穷村。种地没有水井,不是旱就是涝,整个村里就没出过地主。定阶级成分时,村里的富农还不如别村的中农家境好。

    王老汉说,抗战时,东王庄是敌占区,日本人来了,要维持秩序,胆小的干不了,就花钱雇不怕死的当保长;另有一些胆大的入了共产党。解放后,表现好的党员当了干部。

    老人接着给我念叨起谁是第一任党支部书记,谁是第二任,干部的标准几乎一样:苦大仇深,革命立场坚定。从合作社到人民公社,东王庄村的人从来没有想过,干部应当从他们的选票中产生。

    赵县有个闻名全国的特产,就是雪花梨。东王庄就在梨区,除了种地的生产队,还有个果林队,梨树是全队的摇钱树,而且还是社员的救命树。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其他村子有饿死人的事,东王庄因这梨果躲过此劫,所以梨树在百姓心中的地位可与土地相比。东王庄政坛的诸多变迁均与这梨树有关。

    曾经当过果林队队长的康顺奎是东王庄的第二代干部,康今年已经60多岁。他说,在康、王两大姓中,王姓当干部的多一些。

    “‘文化大革命’,东王庄村分了三派,都是冲着领导权。民兵连长尹曾坤是最大的一派,因为他在1966年邢台地震抢险中表现好,由县工作组提名,当上支部书记。此后另一派的王凯振也当上支部委员。”王凯振的父亲曾是东王庄第一任党支部书记。康顺奎说,东王庄没有什么族长一说,但是有的一家出几代干部。

    东王庄村的地虽不多,却是学大寨的典型,知名度高,是赵县的红旗党支部,在省里也挂上号,到大队参观的人多起来。

    如果按着这个路子走下去,东王庄村也许会更出名,但是平静的生活终于被打破。

   

梨树左右东王庄的政坛

    东王庄最辉煌的是这20年,政坛巨变也是这20年。

    随着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如火如荼,人们对经济利益的兴趣第一次超过了对意识形态的关注度。东王庄的政坛发生了一件重大事情,分裂首先来自东王庄的政坛。

    时任东王庄大队大队长的康银怀和书记王凯振,分别领导两个生产小队。康所在的小队实力上超过王所在的小队。

    康认为几十年的大拨轰,老百姓没见到什么实惠,还是包产到户好;王认为,王庄是有名的红旗党支部,群众基础和党组织建设是其他村无法比拟的,还是合着好。东王庄两派的争执逐渐影响到村民,或是自认难以取胜,或是不屑争执,不久康便提出辞职。

    康是觉悟最早的东王庄人之一,也是最早发家致富的实践者之一。康的去职对王凯振触动极大。大包干大势所趋,队社经营仅仅坚持两年后便土崩瓦解了。此时复员回村的王国军进入王凯振的班子,据王凯振现在讲,国军是作为东王庄政坛的接班人进入那届班子的。

    1984年,中央推行干部年轻化,村两委成员要保证在27岁左右。时年42岁的王凯振卸任,并推举尹京坤为书记人选。有意思的是,正如王凯振的父亲曾当过东王庄的党支部书记,尹京坤也是该村前任支部书记尹曾坤的弟弟。

    东王庄产生两个议事会组织是尹京坤当书记后的第二年,时为1985年。最初的10名党员、群众议事会代表是东王庄村民代表的雏形。当时两个议事会是由村两委指定人选。

    兴办针织厂是尹京坤任上一件大事。针织厂运转一年,已有盈余。尹建议竞标承包,东王庄人兴趣高涨,先后三方竞标。

    村民王计拴是当年的竞包人之一。他回忆说:“尹京坤提出的承包价太高了,其他人无法竞争。”尹京坤最终以绝对优势获胜。此时,尹既是村支部书记,又是针织厂的承包人。如何落实针织厂向村里交纳一定数量的年承包金则成了问题,而两个议事会还没有权力过问经营状况和财务状况。

    大权在握的尹京坤开始被部分村民所不容,村两委成员和电工家里使用的电费很少交齐,计划生育罚款无底账,连续6年的财务收支状况只上过两笔账。

    潜在的信任危机终于因1990年梨树风波公开化。

   

梨树风波

    1982年,东王庄第一次分树分地,8年过去了,生死婚嫁,一些农户人口数量发生变化了,但是以当年人口为准定下的梨树承包数却没有变化。东王庄的新生代,娶妻生子的年轻人迫切要求重新承包梨树。

    时任村支部成员的王国军说,当时提出农村工作要壮大集体经济,东王庄的班子认定,既有群众呼声,又有上级领导支持,可以利用重新分树之机,保留部分梨树充作发展集体经济之用。东王庄定为赵县梨区重新分树的试点村。

    分树的消息传出,不亚于在东王庄扔下一颗炸弹。村民根据利益得失,结成意见截然相反的两大阵营,且实力相当。

    两个议事会代表更是如此,主分派认为分树是上面的政策,有上级领导做后盾;反对派也找到乡里、县里,理由是,第一次分树全村有合同,全体村民大会定下13年不变的协议。一些老党员拿着国家的文件质问乡干部,承包的土地国家政策30年不变,为什么承包的果树要变呢?

    东王庄的矛盾异常尖锐,时任议事会代表的郑树群老汉曾被主分派打破头,他说:“我是反对派,我问他们,国家的政策哪兴随便改,这是原则问题。”

    东王庄分树风波轰动了整个赵县。县乡领导没料到,赵县多年的先进典型村开始出现集体上访,而且引发了此届村两委的政治危机,村民状告村干部贪污腐化,村财务账目不清。

    赵县领导开始感到形势严峻,派出调查组全面清查东王庄问题。经过一个多月调查,查清了所有问题,东王庄的班子已到了非动不可的地步。村财务不清,6年累计吃喝9万元左右,30多万元不知去向。结果,村支部书记尹京坤被撤职,开除党籍,并追缴拖欠款。

    在县乡领导的监督下,东王庄整个班子改选,由王凯振再次组阁,领导上访的康银怀再次上台,被选为村委会主任。

    转了一圈后又回到东王庄政坛权力中心的康银怀对权力的价值有了不同的认识,他是通过斗争获得的机会,自比其他人更珍视这个舞台。

    村民王计拴说,他们这任班子不敢瞎胡来了。这也是王凯振、康银怀聪明之处,在财务、电费、计划生育等敏感问题上坚持村务六公开,没有多少村民积怨。

    但干部的威信不仅仅停在自己致富上,更重要的是带领村民共同致富。康银怀在发展集体经济上栽了个大跟头,问题恰恰也出在村办企业上。1991年,康在地区社教工作组的帮助下,在针织厂原址上马一个化工厂,资金源于提留,康是主管领导,这个化工厂污染严重,村民反对,环保部门处理,不到两年便倒闭了。由村民选出的村民理财清账小组几次筹备几次落空,直到选举前仍有村民对化工厂账目心存疑虑。

   

“谁说老百姓不懂选举?”

    1997年东王庄村委会换届选举,再次使康银怀和王国军成为全体村民关注的焦点,也使两个人都踩在火药筒上。

    选举是从村委会门前公开栏贴出第一号公告开始的,时间是1996年12月27日。村支部书记王凯振是选举工作领导小组组长,成员有老党员和群众代表。当天,选举领导小组发布第二号公告,公布选举日时间。

    这两个公告搅动了东王庄的政坛。东王庄人首次行使民主权利,他们将经受个人恩怨、家族势力和派性斗争的考验。

    一个正在福建作生意的村民打回长途电话,问组长王凯振,选举有没有框框,敢不敢在广播里表态。王第二天在广播声明:“换届选举是省政府定的。国家有选举法,我本人没有任何框框,选出谁,我就支持谁,不要指望地下活动,搞收买。”

    打来电话的正是东王庄的前任支书尹京坤。王凯振说,正像他担心的一样,选举已经有了火药味。

    1997年1月2日,东王庄村委会选举工作领导小组发布第三号公告,公布本村选民名单。翌日第四号公告公布选民推选的30名村民代表名单。4日,蛰伏数年的王国军当选村民代表会议主席。

    东王庄换届选举领导小组组长王凯振深知选举之重大,他说:“我和尹京坤都有过省人大代表经历,对选举不陌生。在选举程序上丝毫不敢马虎,全部按照村民委员会组织法进行。”

    村民大会投票预选从1月9日下午2点到7点结束,6名正式候选人产生。在第七号公告里,以康银怀为首的上届村委会成员和王国军等三位候选人竞选下届村委会名额。如果说得再清楚些,此次选举不仅是对康的村委会的考验,也是对王凯振村支部的一次考验。王的三人支部中有两人参加了村委会竞选。

    选举进入白热化。

    两个村委会主任候选人的身上都有一些说不清的事情,难道就没有其他合适人选吗?57岁的郑树群是几任村民代表,他说:“相比之下,二人仍是村里的能人,有威信,所以大家推举他俩为村委会主任候选人。”

    在正式选举前几天,东王庄异常热闹,晚上走亲访友的人多起来。一些监督选举的县乡干部担心,平时看不出东王庄的事体,可是一搞直选,就出现这么复杂的情况。村支部书记王凯振更是上火,嘴上起泡,他担心选举选乱了人心。

    最着急的莫过康银怀,他以为十拿九稳的事情越发没有底了。王国军在活动,拉班底,在村广播里公开施政纲领,康银怀再也不能无动于衷了。直选第一次把康银怀逼上前台,他说:“过去村委会换届之前已由乡里定下人选,选举只是走走过场。”这场或明或暗的较量,既是能力和实力的较量,又是人格和魅力的较量。

    王国军和康银怀都有过村干部的经历,二人深谙民心所向,施政纲领共同点极多。康承诺三项,第一、通路,解决梨区交通,与邻村商议,各修一段,可通过关系搞到无息贷款。第二、自己出钱建一个水池,解决农业用水。第三、加大对养殖等副业扶持,在农药、化肥上提供优惠服务。

    选民的素质并不像县乡干部担心的那么糟,部分选民建议选举领导小组,可以把王国军和康银怀的施政纲领录下音,以备监督之用,谁当选谁兑现。

    1月13日,美国众议员遗憾离去的第二天,决定东王庄未来一届“政坛”的选举在庄严的国歌中开始了。全村有选举权的村民集中在村委会大院,监督指导选举的有市、县、乡官员。尽管气温很低,但是没有人中途退场。选举在紧张的气氛中进行,候选人竞选演说、划票、投票、唱票、计票、监票等程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最终康以微弱优势超过半数,当选东王庄村第四届村委会主任。

    王凯振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了。

   

执政一年后的心态

    今年年初的一个雪天,我二访东王庄,车在满天飞舞的雪花中缓缓爬行,心却早就飞到东王庄,康银怀已经执政一年了,他的承诺实现了吗?以主席王国军为首的村民代表会议是否正常行使他们的权力呢?他们和村委会有冲突吗?我想知道选举后的一切变化。

    在村头我看到一个水池,上面写着“康银怀自费修建”七个大字。从落款的日期看,是那次选举后不久修建的。

    我们的话题就从康银怀的三项承诺开始。康解释说:“路没有解决,因邻村班子换届后,没有安排修路工作,无法合作实施,但是决定在今年先把本村一段路基铺起来。水池使用了近一年,村民说方便许多。村委会给养殖户无偿提供用水用电,并请专家到村里教课,村委会统一定购农药化肥,统一配方,仅此一项全村一年节省三五万元。”

    一旁的王凯振笑着说:“他一定要在任内把路修好,因为还有下一届换届选举,他不敢拿承诺作儿戏。”

    直选对康银怀的冲击是巨大的,他发现村民代表的民主意识不可忽视,村民代表会议可以评判村委会的功过。康说:“我做事想得多了,考虑村民利益的时候也多了。”

    王国军说:“我当过干部,知道过去村干部的底细,但是现在村委会的工作方式在变,村支部和村委会的大事小情都先和村民代表沟通,这样一来,政策基本考虑到民意了。”

    按照村民代表王计拴的逻辑,东王庄村干部的官本位受到了一次冲击。“我不管你能力有多强,只要是不胡弄村民,糟蹋提留,我就选谁。”

    东王庄的政治生活的一系列变化是从1991年开始的,先是议事会代表改为村民代表,然后有了村务六公开,此后增设村民代表议政日。与议事会代表不同的是,村民代表完全由村民选出,村民代表有监督村委会政令的权力。

    确切地说,东王庄的政坛上开始出现三种势力,且相互制衡,一是党支部书记为代表的村支委,一是村委会,一是村民代表会议。党支部制订本村大政方针,村委会负责实行,村民代表会议监督村委会的工作,提出政策建议,并有弹劾权。这种村民自治方式写在赵县村民民主自治章程里。

    一些西方观察家认为,村委会换届直选的出现比西方想象的中国民主建设要超前许多,而以村民代表会议为制衡体系的农村基层自治建设无疑更进了一步。

    王凯振拿来一本村民代表会议记录,他说:“村民代表每次开会都应有记录,村委会同样如此。”我翻了翻,在新一届村委会开展工作的一年里,东王庄村民代表会议先后开过几十次。每季度第一个月的5号,全村村民听取村委会公布上季度财务支出状况,讨论村委会准备做的大事情。

    4月5日东王庄村民自治日,在这一天,村民大会进行了三项工作,东王庄村委会公布了一季度工作情况,会计汇报财务支出,化工厂理财小组向全体村民汇报了收支和亏损情况。最后是关于红白事改革。

    康银怀说:“红白事是农村生活中的大事,往往要大操大办。以白事为例,每次少则七八千,多则上万,耗费白布千米。红白事之日,全村村民仿佛回到人民公社大锅饭,男女老少一起扒锅台,烟酒、爆竹无数,事主往往忙得焦头烂额。村委会提出了改革红白事的设想,经过村民代表会议和村委会研究,拿出‘红事五不超’、‘白事十不准’的改革方案。以白事为例,可节省到2000元左右。”

    至今,没有哪家的红白事违反了这个规定,东王庄人认为,这个规定代表了全体村民的意愿,谁还敢犯规。

    比起解决红白事,收缴农林特产税则要难上许多。近两年河北梨受到冲击,梨价暴跌,但农林特产税没有减少,反而增加5%。

    王凯振说,丰收了,税多收些;现在歉收了,可是税倒上去了。老百姓意见很大。直选后的新一届村委会的工作要细致许多,康银怀和附近村干部到县里反映梨农心情。县里官员对听话的东王庄干部也参与此事感到诧异。农林特产税最终没有减免,但是东王庄的村民理解了村干部苦衷,结果只用半天就完成国家税收任务。

    东王庄政坛另一位不可忽视的能人便是前任书记尹京坤。为了消除顾虑,我独自一人去找尹京坤。

    尹是我见过的东王庄人中口才最好的一个。他说,去年换届选举他没有去,但是知道一些情况,直选掺杂着家族和派性因素,下次选举东王庄人会更成熟。“村委会直选和村民代表会议制是遏制腐败的重要组成部分。村干部就是想腐败,也不会明目张胆了。”尹说,村干部三年任内的所有举动都会小心行事。

    东王庄村两委二层小楼是全村最高大的建筑,村里临街的墙上刷着美术体标语,写着“何以解难,惟有公开”等内容。这里所说的公开是指村务六公开,即电费公开,计划生育公开,财务收支公开等,在村委会大门对面,有两个铝合金的公开栏和两块黑板,上面财务支出一栏有村干部的招待费,但是我发现,村民代表似乎对公开栏里的吃喝支出没有什么成见,王计拴说:“哪家没有客人,只要合理,写明了,不糟蹋钱,大家不会有看法。”

    东王庄没有一家饭馆,村民代表王春方说:“过去有过,但是开不下去了,因为干部不敢胡吃了。”

    老党员康顺奎是东王庄村民理财小组组长,他的兜里常常装着审批专用章,他说:“没有我这个章,村干部甭想报账。一次,乡派出所给村民办户口,吃了240元,我说,这个章不能盖。村委会解释说,花得多是因吃饭的人多,我告诉他们,派出所办一个临时户口就收50块手续费,还要白吃饭,就是不合理。”结果这顿饭一直没有报。

    还有一件令康老汉耿耿于怀的事,就是村干部红白事的份子钱。邻村村干部家办红白事,东王庄的干部就以集体名义随份子钱,钱是从村提留中支出。村支委康翠生说,这是本地的习惯,大家都这样做,如果自己拿钱,就是一年的工资也不够。康顺奎看不惯,他说:“这钱出的不合理,必须得改。邻村办红白事,出钱的时候是集体拿;你们办红白事的时候,邻村干部给的钱为什么到你们自己口袋里?”

    离开东王庄时,我在村委会门前的公告栏看到村两委’98年度工作计划公告,共六项,其中一条涉及那条未兑现的田间路。

    花落花开,再过半个月,东王庄的梨花便会争芳吐蕊,东王庄百姓的民主意识,就像梨花一样,缓缓地开苞、绽放,一定会结出丰硕的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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