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青年报 China Youth Daily | 「冰点」 | 1998年4月21日  星期二  | ||||
老百姓帮老百姓 本报记者 董月玲     北京昌平14岁的吕飞,在清河某商厦买了台“进口”收录机学英语,回家一用,噪音挺大。不久,他又在家门口的商场见到一模一样的机子,但产地标的却是北京。吕飞找来一本《消法》仔细念了念,又第三次到了商厦,要求退货。     “小朋友,你不要太过分了,家去吧!”售货员道。吕说要见经理,答经理不在。     商厦没料到,这个小朋友很倔强。“我一人坐了两个多小时车,从昌平到了丰台,找到‘天天3·15’热线,办事员叔叔领我一起到了商厦,告诉他们错标产地是‘误导’,违反了《消法》,商厦很快给退了货,还赔了我100块的车钱。”     别人问吕飞:“机子凑合着能使,干嘛非退不可啊?     吕飞说:“我家平时也买过假货,可都忍了,这次我妈开始也不同意我找,可我想,要是我忍了,不纠正他们,再去买的人还会上当。经过这事,我还觉得再往后,其它方面的事,也得用法律保护自己……”     帮吕飞打赢这场“小小官司”的“天天3·15”热线,是一家民间维权机构。        
    “天天3·15”热线,位于北京丰台光彩体育馆北大厅。厅是三角形,朝外的那面全是玻璃,都3月下旬了,但屋里仍阴冷。“冬天冻得要命,夏天死热,电话线都粘上了。”从1996年热线开通就在这儿干的吕金香说。     她的名片背面有这样的黑体小字:如果您购买了假冒伪劣产品;如果所购买商品给您带来人身和财产损害;如果您或您的企业合法权益受到侵害,需要帮助———请找“北京自律中心”。热线是这个中心的一个部门,叫调查取证部。眼下开通4条热线,多时是7条。     我原以为这个机构一定有些背景,否则谁听他的。问起来才发现这个机构没有任何背景,甚至也不为赚钱。     “你们热线真是免费,一点儿钱不挣?”我问。     “赔,干赔!”北京公安大学毕业的徐连杰说。     “赔钱还能办下去?”     徐用手往厅里头一指说:“我们还有俩部,数据处理和商标监理,它们挣钱养我们。”     投诉的程序一般是:消费者来电话,概述事情,寄送购物发票等相关证据,与“自律中心”签代理委托书,“然后由我们出面索啊,要啊,赔啊。我们没有执法权,只能调解。”     我问自热线开通后,类似吕飞这样办成的案子,有多少?     “那就多了去了。”徐从资料中查出数字:“你看,到去年11月,我们就受理了5400起,结案4000起,结案率80%……”     受理较大案子有,索尼彩电质量争端,三星彩电虚假广告宣传,假冒意大利名牌“皮仙娜”事件,石景山华联商厦盘查消费者引起纠纷案等等。     “你们干的事,不正是‘消协’干的吗,有什么区别?”我问。     “我们这儿,是老百姓帮老百姓。”徐道。     “自律中心”主任叫曾凯,以前是个记者,主要报道国内政治。办公室墙上有一条幅:“俯仰不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     “别人是有了实业基础,再来干公益上的事,我相反。”曾说话节奏很快。     谈起办“热线”的初衷,他说:“我很欣赏《消法》的起草者,通过最日常的消费来普法,来刺激老百姓的权利意识。一个国家,一个民族能不能起来,就看国民的素质了,如果我们懂法,守法,人人都能自律,社会环境就能好起来,市场就会干净些……”     有天,自律中心来了个老头儿,直夸曾凯他们好。曾好奇地问他怎么个好法?     老汉高声道:“你们听我说话,能让我把话讲完啊!”     “你听听,老百姓要求高吗?有几个人没撞到买假冒伪劣商品。我孩子才5个月,用了‘尿不湿’,屁股全起些红点儿,以前能忍就忍了,这回我急了,去找他们。老百姓作为个体,自然人,有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找什么人,什么部门,也拖不起,耗不起。投诉成本太高,投诉门槛太高,老百姓真太难了!我就赌这口气,作为一个机构,我们有能力跟他们打,跟他们耗。现在,我们还准备推出‘提前赔付服务’,我们出钱先给投诉者赔付,你回家等着,其余的事我们来做。”     有朋友说曾凯干这些事是“哗众不取宠,吃力不讨好”。     “一个60多岁的老太太,投诉的案子我们给解决了,她拿了半斤杂拌糖,专门从石景山跑到丰台来谢我们。杂拌糖,现在谁还吃啊,但我们心里特感动。虽说是无偿地做了这些事,但老百姓对我们的回报也是很高的啊。中国的老百姓太纯朴,也太难,对我们来说是一点点事,但对一个消费者,可能就是生活中的大事,让他整天心烦,生活没法继续,求告无门,才到我们这儿的。     “广大的群众,跟我们有了接触,产生信任,如果我们再推出别的服务,很容易接受了,不能说‘热线’不挣钱就是个包袱。它是我们企业的一个窗口,树立了我们良好的社会形象。因为干了‘3·15热线’,我们才产生了搞‘北京律卡’的想法。”     北京律卡,一个卡一年10块钱,只要记住一个电话,可以咨询任何问题。比如跟我们日常生活有关的电话,像煤气,医院,火车站,民航售票处等等。“老百姓哪能记那么多,那我们有专人来做这个工作,我们可以帮他找,查,也就是说,我们对现有的信息市场进行重新组合。”        
    中午,吕金香刚要吃饭,来了个消费者,60多岁,姓吴,投诉河北露露饮料,他说走了俩钟头才到这儿。     不一会儿,又来了个中年男子,穿藏蓝色西装,说是露露集团驻北京办事处的,姓孟。是吕金香约了他俩,要进行调解。     吴先说了事情经过:     去年国庆节前后,我买了半箱露露饮料,12罐。有天家里来客,打开一罐,杯子上边泛着像沙子一样的东西,杯底也有,喝一口,也不对劲儿。我打了5罐,有两罐是这样,我当时真生气,这样的东西怎么待客?后来,我用白瓷碗装上沉淀的“沙子”照了像,然后写了事情经过,寄给了露露集团的最高领导。     他们给我来了一封信,要了产品批号,生产日期,购货地点等。我又写了寄去,结果石沉大海,再也没有音信。这么大事,厂子也不理睬?我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问题出在哪儿?     听到这儿,孟赶忙说:“我们办事处接到吕小姐打的电话,很重视,马上让我过来。我们先拿饮料看看吧。”     吕拎来一只饮料箱,里边还有7罐露露,是老吴去年剩的。吕又找出一只饭盆。     孟掏出一罐,打开,往饭盆慢慢地倒,仔细观察。结果,第一罐,没有什么异物。     “我估计外界进来沙子的可能不大,有可能是打浆,混糖时,杏仁皮没过滤干净,或者是水垢什么的。”孟道。     吴立刻说:“饭盆不行,得找玻璃杯。”     吕金香又去洗环璃杯。孟打开第二罐,倒到第三罐,孟把环璃杯举在眼前,看了又看,说,“轻微有点儿。”     老吴听了,松了口气:“还不错,幸亏有点儿,不然,还以为我是故意说谎呢。”     孟笑着道:“不会,老同志,您也是为了我们企业好。”接着,他掏出名片,递上说:“以后有事,直接打电话找我。”     老头儿接过名片,挺高兴的,“行,那就这样吧。”     孟又说:“我们送您两箱露露,您再喝喝看,我们也只能办到这儿。”     “送不送倒没关系,我是关心你们企业的名誉。现在弄出个名牌容易吗,国外产品又想打进来,民族工业不保护行吗?我老伴把这事跟邻居说了,好几家都不喝露露了。”     “我知道,您是真心为我们厂子好。您把地址留下,等顺路时我给您把饮料送家去。往后,说不定我们还成了朋友呢,消费者监督我们,是好事。剩下几罐,等我们回厂时带去,让他们看看是不是生产线有问题。”     吕金香给他们办完收条,两人就一块走了。     吕继续吃饭。我问她,现在做调解,是不是都像刚才那么顺当,心平气和,相互体谅的。     她说,大部分能这样,“我们去找,一般企业和商家都挺重视的,不像刚开始,去找人家,人家也不理你。消费者投诉水平也比以前高了,大部分消费者都是通情达理,但也有个别的……”     去年夏天,她接待过一个投诉者,那女的说她买的一套重磅真丝衣服,洗一水就掉色儿了,她提出要退货。     吕金香给她提供了一个质量检测点儿,在北京清河,让她拿衣服去。这个女的从丰台去了清河,然后又回来了,人家告诉她,要质检,衣服就破坏了,最好上哪儿找块布头……     今年3·15,她又想起那套衣服,又来找吕。她挺不高兴地说:“去年,你一下把我支到清河,衣服到现在还搁在我们家阳台,我看了就堵心。”     吕耐心跟她解释,找商家,必须要有证据,否则,人家也有理由不相信你。人家会问我,她是不是穿够了,又想跑来退呀,谁知道她洗了几水啊,我怎么回答人家?     没料那女的听了,破口大骂:“什么××3·15……”     “你听了不气?”     “生气又有什么用?干我们这活儿,得有耐性。有时候,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你真弄不清到底谁骗谁,你又不能钻进他们脑子里看看,我们为啥叫自律中心,我越来越觉得,自律太重要了。”     来“天天3·15”采访,走到大门口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律”,采访时又屡屡听到这词儿,虽然模糊地知道它的意思,但我还是认真地查了一下《辞海》,该条目称:“自律指不受外界的约束,不为情感所支配,根据自己的‘良心’,为追求道德本身的目的而制定的伦理原则……只有遵循自律的行动,才是道德的行为。”        
    今年3月10日,“天天3·15”来了帮青壮男人,说是北京浙江村的,他们代表46家个体户来投诉。     案情概要:1996年,他们与某公司签订租赁摊位协议,钱已全部付清了,但是商城建成后,才发现原来说好是半地上摊位全部成了地下的,他们要求退租,有些人退了,但他们这46户仍不给退……     他们用不标准的普通话,七嘴八舌地说着,情绪激动。     显然,这是起租赁纠纷,超出了“3·15”热线投诉范围,但吕金香他们还是答应帮他们往有关部门反映,另外,让他们去丰台区人民法院起诉。     “从违护社会安定考虑,我们也要转。当时正好是开‘两会’,出事怎么办?”     接着,吕金香给市长热线打电话,65128080,“我连着打了三天也没打通,好像永远是占线。”吕金香说。     “这种超出消费范围的投诉多吗?”我问。     “越来越多。”徐连杰说。     “老百姓只想解决问题,他们不管你是什么3·15。我们会告诉他,该去找政府什么部门,国税局啊,扶贫办啊,监察部啦,还是去法院。也有不少举报电话,像乱收费,贪污腐败等。比较重大的问题,我们直接转到有关部门。前不久有人举报某公司报关全部手续都是假的,海关正在查。”     徐又说:“我就接过类似的电话,某市50多名下岗职工反映,他们每月的生活费被克扣了,我直接给当地市政府的秘书长打电话,反映这件事,没过多久,他们又来电话,说问题解决了,市里还专门为这事发了个文件……”     按“天天3·15”投诉登记表上留下的联系人和电话,我给黄道法打了电话,他是浙江村那46户承租户推出的代表。     “你们这事儿,不可以找当地政府解决吗?”我问。     他在电话另一头大声地叫:“这就是当地政府干的啊!为这事儿,过年我们都没回浙江。有些当头儿的太差,欺负老实人啊,像个皇帝一样,见也不见你,理也不理你,没法讲理。我们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我们是出来挣钱的,一直拖了两个多月,实在没办法,才去找‘3·15’。”     “万一官司输了,你们怎么办?”     “如果正常的话,我们不会输,就怕官官相护啊!我们大部分人这次投资的14.8万元,都是借的高利贷,三年一过,就是30万块啊,财命相连,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的一个保安,还把我们的人给打了,打在地上起不来了,没有我们的热情参与,他们能发财吗?真是气死我啦!”     黄还说,万一他们真的输了,逼上梁山,非要找地方讨个公道不可。“找电视台,找报社,给他们曝曝光……”     采访时,我曾问过曾凯,像他们这样一个没有什么权力的民间机构,怎么会让那些制假、售假者害怕?     他直言不讳地道:“我们有强大的新闻媒体做后盾。”     不断地有记者到他们这儿找报道线索。他们也定期,不定期地给新闻单位筛选出消费者投诉中的难点、焦点、热点问题。     今年3·15,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编导陈耀文等,与他们一块做了3·15特别报道,我问陈,从“天天3·15”这儿找过多少报道线索。     “多了,不光我们栏目需要他们支持,《焦点访谈》啦,《经济半小时》都跟他们合作过,我自己就做了好几次。昨晚我们还在一起,我们正在做一个节目。”     “做什么节目?”     “我说了,你得替我们保密,否则,可能就会有人干涉,节目就出不来了。这么说吧,从他们这找到的线索最鲜活,具体,客观,可操作性强,因为都是需要解决问题的老百姓,自己投诉的,不像有些给我们提供线索的人,带着别的目的,我们扛着机器‘呼呼’跑去一了解,全不那么回事。而且现在这儿投诉来的,已不仅仅是消费范围内的,什么事都有,各种举报都有,我们做节目的,太需要这样的信息源了……”     曾有个记者来“天天3·15”采访后说:“他们在客观上缓解了社会矛盾,定期释放了社会不良气体。”        
    采访完“天天3·15热线”,我又找了北京大学社会学系的孙立平副教授,请他谈谈对“热线”这种机构的看法。     “在国外,类似的机构,被称为‘第三部门’,因为它一不是政府,没有行政权和执法权,二不是企业,非盈利,不赚钱。     “在‘第三部门’中分两块,一是慈善组织,二是起协调作用和利益表达的组织,比如行业协会,工会等,我们现在谈的就是后一类。”     “国外情况我不知道,但在国内,这不也是官方或半官方管的事吗?”我问。     “在我们国家,长期以来,人们的观念就是公共=政府,政府是全能的,什么都管,实际上,政府是有限的。随着改革开放,全能的政府体制也在转变,它管理的是公共活动的一部分———国家政治和行政权的那部分,除此之外还有其它空间。因此,相应的组织就出现了,这些组织,起到了原来政府的一些作用,有连带关系。     我问:“在采访‘3·15热线’时发现,有些明明是政府部门该管的事,可老百姓也都反映到他们那去了,为什么?”     “这里我要说一个观点:强调边界。政府部门也好,‘第三部门’也好,都必须明确各自的责任,权利,义务。     “比如企业打假,这就不对,打假,就是你政府执法部门的事,企业在纳税时,就向国家交了这笔钱的,执法部门有责任规范市场秩序。企业自己打假,要成立专门的部,派人出去跑,成本高,效果还不好。像我们老家就没有注水肉,原因很简单,它根本进不了市场,进来了,就说明执法部门没尽到责任,没看住。政府不能推卸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     “再从另一个角度讲,‘第三部门’也必须注意自己的边界,必须坚持一条重要原则:非盈利性,否则与其宗旨相违背,造成消极社会后果。     “不知你注意没有,现在电视上,有些行业协会搞什么产品评比,推荐,看了让人恶心,这些机构利用在人们心目中的公正形象,以收钱为目的,参与到推销产品的活动中,这对消费者来说是一种误导,对这些行业组织来说,也把名声搞坏了,这是羞耻的事。”     “你是搞社会学研究的,所谓的‘第三部门’,在我们国家是不是还很不发达?所以造成老百姓反映问题,表达意愿的渠道还不很通畅?”     “我给你说说农民这块儿,因为我们一直在搞农村调查,全国各地都有我们的点儿,所以相对熟悉些。     “假酒让谁喝了,不净是些农民?农民,才是假货最大的受害者,可为什么他们投诉的比例最低?你也不能全怪农民的觉悟低。一是谁来告诉他们?二是你让他上哪儿投诉?三是投诉的代价他能否承受得了?通过调查我们发现,现在农村最大的问题之一,是农民没有自己利益表达的渠道和组织形式。”     “不是有村委会什么的吗?”我说。     “那还是政府机构。我说的是类似农会这样的组织,能起到农民和政府的中介作用。比如说,粮价太低,农民又没办法解决,他只能不种地了,干脆撂荒。今年春天撂荒了,可能明年春天,才能反映到政府最高决策层,这已经晚了。再比如农村乱收费,开始农民能忍就忍了,给个十块二十块的,可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农民承受不起时,有的最终采取过激的行动,出事了,被曝光了,才被上边知道,才可能来人解决。这中间缺少过渡,假如有渠道,有组织,能及时把农民的利益和要求表达出来,反映上去,对农民,对国家都好。     “也就是说,在规范社会秩序上,社会的‘第三部门’肯定会起很大作用。”     我明白了,一个社会如要健康运转,仅仅依靠政府是远远不够的,公民要有依法维护自身权利的意识,社会要有公民依法自治的机构,这样才能逐渐养成全社会的自律精神。这需要一批具有献身精神的人,“天天3·15”走在了前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