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青年报 China Youth Daily 「冰点」 1998年1月13日  星期二 
文章标题:你在哪儿?妈妈

本报记者 周艳秋

       

“你是美国人?”

    52岁的张宁此刻就坐在我对面。

    和被采访的普通百姓一样,张宁有问必答,但没问到的事,一句也不多说。谈话有点像挤牙膏。

    他有一张特别的面孔:高鼻深目,头发从远处看是黑色的,但阳光下它泛出浅浅的褐色,和眼睛很相配。这张脸看上去很难教人忽略。

    是卡莫亚提(Edward J.Komyati)让我注意到他的。

    那是去年8月的一天。南京“8·14抗日空战60周年纪念会”。

    北京航空联谊会组织的祭奠队伍沿着长长的石阶缓缓行进,他们正走向一方高耸的双尖碑——南京航空烈士纪念碑。双尖碑后面是一片呈扇形排开的黑色大理石墓碑群。那是在中国抗日战争中的中外空军将士阵亡名单,密密麻麻刻了3000多个名字。

    卡莫亚提苍老的手指轻轻地划过墓碑上那些英文名字。半个世纪以前,这个退役的美国空军上校还是个20出头的小伙儿,正驾驶运输机在印度至中国的航线上飞行。他们的任务之一是为当时援华的美国“飞虎队”运送战略物资。战争中,超过2000名美国人的生命永远留在了中国。

    这时,张宁在墓碑前徘徊。他不知道哪个名字是他父亲。

    突然,卡莫亚提的目光在张宁的脸上停住了。他疾步上前,大声说:“Are you an american(你是美国人)?”

    张宁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听不懂。

    我把卡莫亚提的询问翻译给张宁,他的眼睛登时一亮。但随即,这道亮光黯淡下去。他低下头。

    张宁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他:自己不仅和牺牲的父亲从未谋面,甚至连父亲的姓名都叫不出来。他仅仅知道父亲是美国援华空军,即“飞虎队”的飞行员,1945年在空战中阵亡;母亲是美国空军随军护士,在他出生后回国。张宁被留在了中国。

    来南京之前,妻子安慰他:只要在碑上找到1945年牺牲的美国人,就和名字合张影,献束花。
二十多岁时的张宁

    卡莫亚提静静地听着我翻译,他紧紧握住了张宁的手。张宁一下子红了眼圈,他转过身来问我:你帮我问问他,我还有没有可能在美国找到母亲?她要活着,该是七八十岁的人了。

    纪念活动结束之前,张宁托我把自己20岁时的一张照片交给卡莫亚提,并让我转告他:父亲牺牲时也是20多岁,希望这张与父亲同龄的照片能唤起美国母亲的记忆。

   

“妈,我不是你们家的?”

    说服张宁再次接受采访花了点力气。张宁说:“反正就是那点事,在南京我不是都告诉你了吗?”他说,干嘛要让别人知道这事儿。

    我劝他说,知道的人多了,找到母亲的希望不就更大了吗?张宁不吱声,想了想说:你来的时候打个电话,我去接你。

    张宁的家在北京十里堡的一幢旧楼房里。三居室是老格局的,搁上多年生活的物什,空间就显得捉襟见肘了。

    聊了快一个小时,张宁说的果然还是“那点事”。我不甘心,提出要看他幼时的照片。

    往事终于从那叠老照片上一点点流淌下来。
四岁时的张宁

    有一张4岁的生日照:幼年张宁的身边围了一群给他过生日的小孩,一条大牧羊犬趴在他的脚边。照片的背景是一个依稀可见的洋楼的轮廓。

    张宁是在13岁那年发现了自己的身世秘密。

    那天,他无意中翻了父亲张志和写的自传。一眼看见“宁儿是从外面抱来的”,他的眼泪涌了出来。他找到母亲:“妈,我不是你们家的?”

    母亲一把搂住了他……

    1945年。

    端午节过后,四川省成都市陕西街72号的张公馆内鞭炮齐鸣,一辆黑色的轿车徐徐停下。车上走下几个人,其中一位妇女怀抱着一个金发婴儿。

    这个洋娃娃就是张宁。

    怀抱张宁的那位女士叫江勤先,是此事目前惟一健在的知情人。去年,张宁的儿子张昶曾去成都看望江,老人一眼就认出了他。
张宁和他的养父母

    江勤先是在当年董秉奇医生的私立医院里见到张宁的生母的。“这位从中国战场回到后方的美军护士不久将要分娩。听说她和孩子的生父已决定在那次空战后回美国休假,但他却牺牲了。”老人回忆说:据董大夫说,她想把孩子托付给一户殷实可靠的中国人家收养,并希望孩子将来能受到大学教育。此外没提任何其他要求。

    董大夫与张宁的养父张志和是朋友。张志和于1927年革命低潮时加入中国共产党,当时的公开身分是地方绅士。董与江勤先及张家约定,若生女儿,由江抚养;生男孩,则由张家抚养。

    “她生下的男孩长得很像她。”江说。

    1937年九、十月间,张志和由李一氓陪同去延安见毛泽东主席。毛主席要他利用和川康上层军政人士的特殊关系,做争取刘文辉、邓锡侯、潘文华等人的工作。张家所在的陕西街72号,当时就曾是许多革命者生活和工作的地方。

    张宁淡淡地说:“记得家里有花园、网球场、门房、果园,出入有车。生活应该是不错的。”过了一会儿,他又翻箱倒柜地找出两个红绸本子,摩挲了半天才递给我。

    那是两份任命书。一份是毛泽东主席1950年6月28日签署的“张志和为川西人民行政公署委员”,另一份是周恩来总理1951年5月18日签署的“张志和为中央人民政府政务院参事”。

   

“搁现在就是贵族学校了”

    张宁6岁时随父母从四川来到北京。

    他进了一所以民主党派人士子女居多的寄宿小学——香山慈幼院。“上学有校车接,每周还能看一次电影。”张宁说:“搁现在,就是贵族学校了。”

    那会儿,张宁的父亲是在中南海上班的7级干部,他们一家人都揣着中南海的出入证。有一年,张宁随父亲在怀仁堂参加春节晚会,还远远地见过毛主席。“当时一块儿玩耍的小朋友,现在好多人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但很快就到了1957年。父亲被定为“右派”,降职降薪。此后第二年,张宁粗略知晓了自己的身世。1959年,父亲被遣送回四川,张宁开始了和养母相依为命的生活。

    有一天,张宁得了急性阑尾炎,母亲叫了辆人力车送他上医院。“自己年过半百,却追着车跑了一路。”张宁说:还有一次,我爬到院里一棵高树上玩,母亲一见脸就白了。她柔声唤我下来,但我一着地就挨了一顿狠打。给我上药时,母亲哭了,说,小弟(张宁的小名),你要有个好歹,妈如何对得起人家的托付啊。“她对我的感情跟一般母子不太一样,她一直觉得自己有双重责任。”

    尽管母亲百般呵护,但因为父亲的问题,16岁的张宁初中一毕业就被学校分进了北京灯泡厂的熔解车间当工人。熔解炉的温度是摄氏1300度。每上一个班,张宁要先将两吨煤拉到锅炉前,隔15分钟往炉里添加一次。还要收拾炉灰,一天的劳动量得好几吨。张宁说:“加煤的铁杆子有手腕粗,开始抬不起来,手直哆嗦。”

    我说:“你当时很痛苦吧?”

    “我想,家里倒了霉,就认命吧。”张宁说。

    但灯泡厂却意外成就了张宁的爱情。

   

“腊梅独在南国放,更喜塞北大牡丹”

    提起妻子丁淇,张宁说话利索多了。“人家根红苗正,我是黑五类。能看上我,就凭这个,对她一辈子好。”

    工作以后,张宁私下里拜师学唱京剧,跑北海吼过1年的嗓子。在厂里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张宁演男主角,一个戏校女孩则总演女主角:他演李玉和,她就演铁梅;他演刁得一,她就演阿庆嫂。

    这个演对手戏的女孩就是丁淇。

    “交朋友那会儿,我是厂里红卫兵的头儿,特红。”丁淇说:“因为出身太悬殊,没人想到我们会恋爱。直到两人结婚的时候,大伙儿才大吃一惊。”

    “那你怎么会和张宁走到一起呢?”我问丁淇。

    “因为都爱唱戏,我们特谈得来。张宁人极老实,又特有才华。我还是戏校出来的呢,可无论唱腔、乐理、音律都不如他。”

    第二次到张宁家时,当着他们的女儿张萦加的面,我提出想看看张宁当时写给丁淇的情诗。我很纳闷:这两个太不同的人那会儿是怎么沟通的?

    萦加一听就嚷起来,死活要跟张宁进屋去找:“我怎么不知道!爸您都给藏哪儿了?”没多会儿,张宁提着几张发黄的宣纸出来了,脸通红,边走边跟女儿说:“现在知道你爸学问大了吧。”

    一直在说话的丁淇盯着宣纸上的毛笔草书发愣。萦加问:“妈你那会儿看得懂吗?”丁淇回过神来,说:“半猜半看呗,反正是特激动。”她看看张宁,说:你也不给人讲讲?张宁推了半天,最后一股脑儿都递给我,让我看不明白再问他。

    有几首诗我印象比较深。一首是张宁在1967年为丁淇20岁生日写的《别岁》,感叹知音难求。“问岁安所之,远在天一涯。已逐东流水,赴海归天时。当路谁知假,知音世所稀。努力尽今夕,少年谁知己。”

    另一首诗是张宁向丁淇表明心意的:“腊梅独在南国放,更喜塞北大牡丹。”丁淇解释说,当时有一南京美女喜欢张宁,而诗中所说的“塞北大牡丹”,指的是丁淇。

    张萦加在旁边跟我感慨:“小时候看小说,都是特别漂亮的女的找特别漂亮的男的。那会儿我们班的同学还问我呢,说你爸怎么找了你妈啊?”

    张宁瞪了女儿一眼,说:“嗯,这话你妈不爱听。”

   

“已经是最底层的工人了, 谁还忍心再给他添事儿呢”

    我第一次见丁淇是在北郊市场她开的一家小五金店里。她穿了一套工装,头发随便地往后一挽,浓眉大眼,看上去很泼辣。

    丁淇给自己点了根烟:“我和张宁的性格刚好相反,他特别细腻,我有点男性化。我们家是女主外,男主内。”

    “我们俩这一辈子都不容易。两人都是4个父母,命运比较相似。”丁淇说,她原姓马,从小过继给本该叫“三姨”的丁家。

    和张宁谈恋爱以后,丁淇的压力很大。丁淇的养母是街道革委会主任,一心希望女儿能嫁革命军人。丁淇说:“我父母特反感张宁,因为他长相特殊,我妈骂我是里通外国。他每次去我家,父母不是骂就是轰,连顿饭都没吃过。”

    结婚的事是张宁提出来的。他对丁淇说:这辈子能认识你,是我挺大一个福分。丁淇说:“张宁一直都挺自卑,他能说出这话来我特感动。”

    但因为父母的坚决反对,结婚时,丁淇连户口本都没从家拿出来。结婚前一天晚上,她带着平时上班背的小包(里面装着一把梳子和张宁写给她的诗)到女同学家住了一夜。第二天,她们一起乘公共汽车到了张宁家。

    3天后,丁淇和张宁提着点心回娘家,结果门儿没进父母就把点心扔张宁脸上了。丁淇拉着张宁就走,之后3年再没回过娘家。

    后来,父母找到厂里,劝丁淇回家。丁淇就让父母当着领导保证,以后要对张宁好。丁淇说:张宁够不幸的了,我不能让你们这么欺负他!“以后我父母对张宁比对我还好,反倒说我脾气大。后来我爸病了,张宁给他洗澡、剪指甲、喂饭。我爸说,他这辈子没对不起过人,就对不起张宁。”

    “他父亲被打倒了,厂里的人不歧视他吗?”我问。

    “按说当时是会歧视,可厂里的男女老少谁都说他好。他那么普通,比一般人还要踏实,别人干嘛还要歧视他?”

    “当时没人怀疑他是外国人吗?”

    “我觉得有好多人怀疑,可谁都不说出来。张宁已经是最底层的工人了,谁还忍心再给他添事儿呢。”

   

“你爸这样儿可不太像右派”

    结婚前,关于张家的事,丁淇就知道一点:他爸是右派。“那会儿都知道右派是反党反人民的,所以我对他爸的印象特不好。”丁淇说,后来他爸回北京养病,和我们住一块儿。每天下班回家,我都见他在窗跟前那儿读马列。他眼睛不好,书凑得特近,那样子恨不得把书吃了。我跟张宁说,你爸这样儿可不太像右派。

    “我那会儿是学毛选的积极分子,老四处做报告。我曾经偷看过张宁他爸写的学马列的心得,我比他差太远了。后来我做报告的好些东西都是从他爸那儿抄的,现在也没敢告诉张宁。”丁淇说:“张宁他爸一生都特别遵守国家制度,走路肯定是走人行横道,可他最后就是在人行横道线里让车撞死了。”

    出事那天刚好是张宁父亲的82岁生日。中午,他对老伴说,孩子们都忙,咱们自己买点面条庆贺吧。然后出去就再没回来。

    4年后,张宁的父亲被平反。1981年,骨灰移放八宝山革命公墓。

    说完这些,张宁变得异常沉默。

    “你觉得你的性格更像谁?你爸还是你妈?”

    “更像老爷子吧。他老说,身外之物没必要去争。”

    张宁的母亲去世前,曾召集全家吃饭。她倒了两杯酒,让丁淇跟她喝:“有件事我放心不下;我没能帮小弟把生母找到。小弟这辈子很可怜,你以后就不要再跟他嚷嚷了。”

    “我这人脾气急,以前老跟张宁嚷。但从婆婆去世后,我就再没和他吵过架。生气的时候,就穿上衣服,自个儿出去溜马路。”丁淇说。

   

西欧人的长相,北京人的做派

    我问丁淇;“张宁的长相对你们的生活有影响吗?”

    “出尽了洋相。”丁淇说,有一次我们背着相机去北大玩,红卫兵把他逮着了,说有外国人在照大字报。去八达岭,解放军把他给拦住,说外国人不让进。

    20多岁的时候,导演凌子风请张宁扮演电影《李四光》里的一个外国专家。当时北影开了个证明,让他去烫头。他不敢去,让丁淇陪着。烫完发出来,一路上好多人看他。他捅捅妻子,说:我要真是外国人也没什么不好,啊?

    丁淇说:“《李四光》里面他的镜头本来挺多的,后来被删掉了不少。导演说他演得不像。”说,“你的脸一看就是西欧人,可行为做派,标准的北京人。”

    张宁的儿子张昶生下来的时候,眼睛特大,皮肤特白,不像中国孩子。护士医生都跑来看,问丁淇:“您爱人是哪国人?”她说,中国人啊。

    儿子长得像爸爸,打小的外号都跟张宁一样——“小黄毛”。可一家人出去,张宁老躲在一边。乘公共汽车,丁淇抱孩子在前门上,张宁就在后门上。如果孩子在大街上叫他爸爸,他就不理,脸通红。丁淇说,张宁最不喜欢人家盯着他的脸看,现在买东西都还是,拿了就走,连头都不抬。

    “现在的孩子,人叫他黄毛他一点无所谓。哪像我们那会儿,最怕就是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藏着掖着的,怎么土就怎么打扮。”张宁说。

   

“他好像不是这地球上的人!”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带了3个孩子。”丁淇说:张宁做事我老不放心,老怕别人欺负他。他太善良。

    张宁从进厂的第一天起就在最艰苦的熔解车间干,到去年待岗在家,干了整36年。一块儿进厂的家里倒了霉的干部子弟、后来进厂的干部子弟,一个个都调走了。“论级别,这些人没一个比我们家老爷子高。”张宁说:“可他们显摆的那劲儿,我偏看不上。”

    在厂里,别人聊天说闲话的时候,张宁总是坐在一边看书。这几十年来,张宁带过不少徒弟,但没一个留下来的,都嫌这活儿苦。他现在算待岗,多少也因为这活儿没人接班。

    厂里领导看重张宁,曾让他当过小头儿。结果他干活儿更多,分给自个儿的奖金更少。最后还是辞了官,他觉得自己就不是那块料。张宁难得发次火。一发火,领导能拿到会上去说:你们把张宁这样的人都惹急了,还要怎么样?

    在张宁的车间,每年都得修炉。修炉人必须穿着石棉衣服进入炉内,通常口里含着人丹,后面跟着医务人员,不到一分钟就得出来。有一次,张宁的眉毛让火烧了,母亲看见伤,才知道儿子干着那么苦的活,落了泪。后来她跟一个作领导的朋友聊及此事。没想第二天,厂里的领导就让他以后别修炉了,同时又忍不住问:你认识局里谁呀?

    张宁说,那算是他最显摆的一次了。可说归说,炉他还是接着修。

    年轻时,张宁怕别人看他,从不上自由市场。现在待岗,家务归他管,但买东西老是上当。有一次,他10块钱买了6双袜子,回家打开一看都不能穿。丁淇埋怨他,他说:人家叫我大哥大哥的,不买不合适啊。

    天天买菜,自由市场的人都知道张宁爱吃辣椒。有人见他就说:大哥,这是我特意给您摘的辣椒。张宁说,那就来1斤吧。人家说,这10斤都是特意为您摘的。张宁真就把10斤都买回来了。

    “他呀,说不醒,下次指不定又犯什么错呢。”丁淇说:“我老说,他好像不是这地球上的人,处世方式怎么老和别人不一样呢。”

   

“你们看不起我,我还看不起你们呢!”

    原先的工厂被卖掉了,厂里下岗了1000多人。张宁每月拿360元的待岗工资。他跟丁淇开玩笑,说这辈子就吃定你了。

    “那么多年,你就没想过要换个单位吗?”我问他。

    “打13岁老爷子成右派起,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渐渐地就体会尽了。”张宁说,有一次,他在厂门口遇见一个从前常来家玩的熟人。听说我当工人,人家眼里就露出轻视:挺脏的吧?你找找某某人,让他给你换个工作。

    “可能是从小就有的这种自卑感,我从不愿意求人。”张宁说:“老爷子死了,人情也就不在了。后来我就想,你看不起我,我还看不起你呢,当多大的官我也不理你。我就自命清高。”

    “结婚以后,张宁去哪儿出差都拿回四个字来:难得糊涂。”丁淇说,这么多年,我也渐渐明白了他心里的痛苦。他的性格跟家里这些年的遭遇连着,只能是与世无争的。

    丁淇本来在厂里干销售,因为能干,朋友又多,后来就出来自己开店。“开头生意还好,现在到处都在卖假冒伪劣产品,我不愿这么蒙别人,买卖就越来越难做了。”

    我说:怎么不让张宁来帮帮你忙?

    丁淇说:来过,没说几句话就把自己的底价亮给人家了。让他在里间呆着,又忍不住要跑出来帮顾客说话。我让他别来了。

    后来,丁淇又给我讲了几个她追款的故事。全是斗智斗勇的,对一个女人更是不易。我问她,张宁知道这些吗?

    丁淇说:不知道,告诉他他就往心里去。我本来就是穷人家的孩子,辛苦点没什么,就希望张宁能过上幸福的晚年。张宁从屋里出来听见后半句话,说:我现在就挺幸福的呀。

    “真的,好多有身份的家庭不定能有我们幸福呢。”丁淇说:我家两个孩子都非常吃苦能干,女儿特有准主意,像我;儿子对感情特专一,这像张宁。我很欣慰。儿子在一个剧组做灯光师,前几天导演打电话来家,说,你们儿子干活太拼命,让他以后别老替别人干活。你想,我哪能这么教育孩子啊。导演这么说,我心里就放心了,说明孩子在外面没有偷奸耍滑。”

   

一头黄发竟然全黑了

    “我最喜欢过年过节,一家人都回来,热热闹闹的。一冷清下来,张宁脑子里准想事儿。”丁淇说。

    “找母亲这事儿,我帮过张宁。那时候我抱着儿子张昶出去,人家都说我是保姆,没一个人说我是她妈。后来我就怀疑张宁的父母不是亲生的。问张宁好多次,张宁才说了实情。我从来没见过他神色那么深沉过。他说:我的父母、姐姐对我那么好,此事不宜张扬。可我还是私下写了个材料给北京市公安局,但人家说线索太少,没法找。后来我又托了一个在美国使馆教中文的邻居帮忙找,可是没多久这人也被打倒了。”

    在张宁家,有一首歌是不让放的——《别问我是谁》。这歌从别人家飘进来,他就心神不宁。很久以前,家人、朋友劝过张宁找妈妈,张宁拗拗地,说:她不找我,我也不找她。女儿上幼儿园的时候,奶奶辗转听说张宁的生母在加拿大打听过张宁,就让孙女改名张萦加。萦,是怀念、萦绕之意。

    人过40,有一次张宁照镜子,蓦地呆住了:一头黄发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全黑了,眼珠的颜色也越来越深。“黑发曾经是我年轻时梦寐以求的,但那一刻,我心头涌起的却是一种脚踩不着地般的茫然和失落。”张宁说。

    去年,张宁以烈属身份加入北京航空联谊会。丁淇说:“我能看出来,这次他真的觉得能有点眉目了。他有时候坐着发呆,就是在琢磨这事呢。航联会的人跟他说,你们的线索不清楚,我们只能慢慢找。我特着急,直统统地说:您可别慢慢的。你们可都是七八十岁的人了,要有个闪失,我们家张宁不就没戏了。”依着张宁的性格,他也不会有什么奢望,无非就是把根找到了。”丁淇说:“张宁这一辈子,是人往低处走。可他人真是极聪明,学什么都精。好多有学问的人都说,张宁是个难得的人才。可他偏连大学都没上了。”

    从前学的英语已经忘光了,张宁现在又开始捡起英语书来“入门”。他家的书架上新添了几本关于美国社会和文化的书,他说,得赶紧了解了解这个国家了。

    张宁拿出一张从博物馆复印出来的照片给我看,让我看看当年那“一批新到中国的美国空军护士”里,谁像他妈妈。我指了一个。张宁摇摇头,说,你再看看这个。他又拿出一张自己的照片,对照着让我看:“你看这眼睛、这鼻子……像不像?像不像?”

    那是一个非常美丽温柔的女护士。

    看着张宁的脸都快贴到那张复印纸上,我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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