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人造景点的热衷,甚于对更为深厚历史文化的珍重,这也是今
日普遍之风气
热闹的昆明
八月间,昆明很热闹。正值世博会高峰,游人蜂拥而至,整个城
市颇有些大集市模样。
慕名游滇池,岸边水面多被藻类与杂物覆盖,污染得墨绿腥臭。
乘缆车直接上西山,登龙门远眺,水面一片灰蒙,只有极远处一角的
水面,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时而掠过水面的快艇,划出长长的水痕,
恰如伤口一般。
隔日游大观园。原以为大观园一定很大,一路迤逦走来,却只见
一座三层重檐的小亭阁,孤零零地在那滇池水边。几株南方并不多见
的松柏点缀着些许苍翠,虽然并不十分高大茂盛,但与园中那些婀娜
的花儿草儿不同,飞檐翘得太高,又单薄,让人觉得轻佻,全无厚重
与尊贵。中间隐隐地一抹匾额,题着“真大观也”几个字。匾与字已
经显出斑驳,不知何人墨宝,字不大,书法也不甚精。但是,“真大
观也”四字入目惊心,隐隐地触动心坎。心中存疑,不知所赞的是何
事何物。
转过亭来,才是大观楼的正面。腾然跃入眼帘的是那“天下第一
长联”。上联书“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下联吟“数千年往事
注入心头……”。这一景一事的长联,着实让人叹为观止。但是,上
了大观楼,却全然不见“大观”的景象。本来临水的大观楼,被东遮
西拦,视野十分局促。正面近处的水面,又被七零八落地左右隔断,
却如鱼塘一般。远处的西山,虽然不是很高,毕竟掩映出些磅礴的气
象。然而,想到整个滇池淤积和污染的样子,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真
大观也”的感觉。
夜访西南联大
昆明人多有不知西南联大者。辗转寻得云南师范大学(原西南联
大旧址所在地)时,天已渐渐地要黑了。进门左手处是零落的小花园。
花园中立着三间亭子,分别标识着北大、清华和南开三校。亭子实在
草率得很,木质的结构斑斑驳驳,备感寂寞飘零。园中参差地散种着
些叫不上名字的花草。几株锈球花开得异常灿烂。杨振宁在他西南联
大的回忆录中,曾经怀念过锈球花的灿烂,这似乎还有些踪迹。
待寻到西南联大旧址的一小块保留地,天已经黑了。借着周围的
灯光,朦胧中有一堵半旧的栅栏墙。一间铁皮顶土坯墙的低矮平房,
默默地撇在栅栏外面,锁着门。四下里找时,寻着一块大理石的石碑,
半掩在沙土泥水之中。艰难地看过一遍,只记的是“一二·一运动”
的旧址,心中纳闷。转入栅栏门,寻着灯光和声音走去,是几个年轻
的大学生在上自习。询问之下,才知道她们是师范大学的学员,兼作
旧址的讲解员。栅栏外的平房,却是西南联大当时的简易教室,也是
遗存下来的惟一一个实物了。
隔壁的一间老房子,是西南联大的历史陈列室。还算干净,但是,
仍然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岁月尘封。展牌上的剪字与标点符号,有些已
经歪斜、剥落或失却了。磨损发黄的黑白老照片,平添了无言的沧桑。
西南联大来滇八年的历史与辉煌,难道就凝聚在这几件破败残旧的遗
物中了吗?
寂寞的“真大观也”
老房子的屋后是西南联大的遗迹。顺着台阶摸索着寻去,印象里
是一两座保护起来的烈士陵墓,周围是工整的苗圃。偏居一隅的是
“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纪念碑”。取出随身的打火机,借着微弱的光线,
尚能看到纪念碑高大挺拔,保持完好。纪念碑概述西南联大来滇事略;
碑文为冯友兰撰写,闻一多篆刻,罗庸书丹;其辞、其刻、其书,洋
洋大观,可谓“三绝”,因此,号称“三绝碑”。“三绝碑”以为西
南联大可纪念者有四。
“盖并世列强,虽新而不古;古希腊罗马,有古而无今。惟我国
家亘古亘新,亦新亦古,斯所谓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者也。旷代之伟
业,八年之抗战,已开其规模,立其基础。今日之胜利,于我国家有
旋乾转坤之功,而联合大学之使命与抗战相始终,此其可纪念者一也”。
“文人相轻自古而然。古人所言,今有同慨。三校有不同之历史,
各异之学风,八年之久,合作无间。同无妨异,异不害同,五色交辉,
相得益彰,八音合奏,终和且平,此其可纪念者二也”。
“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
天地所以为大。斯虽先民之恒言,实为民主之真谛。联合大学以其兼
容并包之精神,转移社会一时之风气,内树学术自由之规模,外来民
主堡垒之称号,违千夫之诺诺,作一士之谔谔,此其可纪念者三也”。
“稽之往史,我民族不能立足于中原,偏安江表,称曰南渡。南
渡之人,未有能返者。晋人南渡其例一也,宋人南渡其例二也,明人
南渡其例三也。吾人为第四次之南渡,乃能于不十年间收恢复之全功,
庾信不哀江南,杜甫喜收蓟北,此其可纪念者四也”。
联合大学其碑,非大手笔不能为;联合大学其事,非大家不能为。
但今日大学中人,包括我自己对此能道出一二者,也并不多见。
“三绝碑”评论西南联大旧事,说“联合大学之始终,岂非一代
之盛事,旷百世而难遇者哉?”观之其人其事,言之不虚,可谓“真
大观也”。
北大、清华、南开三校,开我国近代教育先河。五四以降,科学
与民主蔚然而育成一代之风气,而北大清华等实为其先驱。“三绝碑”
记其事略,“自沈阳之变,我国家之威权逐渐南移,惟以文化力量与
日本争持于平津,此三校实为其中坚”。及至平津不保,三校辗转,
先住长沙;不旋踵而南京沦陷,武汉震动,乃至迁昆明。“昆明本为
后方名城,自日本入安南,险缅甸,乃成后方重镇。联合大学支持其
间”。
西南联大始于1938年5月4日,终于1946年5月4日。三校结茅立舍,
精诚合作,共济时难。“缅惟八年支持之艰辛”,联合大学不仅与抗
战相始终,更与五四精神一脉而相承。民主与科学的精神,愈挫而弥
坚。兼容并包的学气,发扬而广大。八年不可谓之长,联大不可谓之
大。西南联大乃能于斯时斯地成就如此辉煌,几可以称之为中国近代
教育史上的“奇迹”。西南联大,实乃近代民主与科学精神的缩影与
结晶。惟因其发荣于风雨如晦、颠沛流离之际,愈见其精神之弥足而
珍贵。正所谓多难兴邦,民主救亡,于斯为盛。
没有大楼但有大师
原清华大学校长、联合大学三常委之一梅贻琦先生在西南联大时
曾经作过“大学一议”的演讲。他称,“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
谓也,有大师之谓也。”据杨振宁先生回忆,西南联大的“教室是铁
皮屋顶的房子,下雨的时候,叮当之声不停。地面是泥土压成的,几
年之后,满是泥坑。窗户没有玻璃,风吹时必须用东西把纸张压住,
否则就会被吹掉”。若谓大楼,西南联大比贫民窟强不到哪里去。若
谓大师,西南联大却可以说是大师云集,群贤毕至。仔细想来,没有
大楼但有大师,西南联大才成其为西南联大。
北大、清华和南开三校原为久负盛名的大学,合组后的西南联大,
更是西南大后方的最高学府,其规模居于全国之首,师资阵容冠于当
时。弹丸之地,可谓群英荟萃。数学方面的华罗庚、陈省身;物理学
方面的周培源、吴大猷、杨振宁、李政道;语言文学方面的钱钟书、
沈从文、朱自清、闻一多、罗庸、王力;哲学方面的金岳霖、冯友兰、
汤用彤、贺麟、钱穆;社会学方面的潘光旦、费孝通;历史学方面的
陈寅恪、吴宓、吴晗;逻辑学方面的沈有鼎;政治学方面的钱端升……
洋洋大观,蔚为一时之壮观,真为一代之幸事。窃以为,这才是昆明
游历的一大盛观,当地也应对此“大观”大书特书才是。
惠此南国?
1946年5月4日,梅贻琦校长在联合大学委员会最后一次会议上宣
布,“西南联合大学到此结束”。西南联大在云南,前后凡八年。云
南与西南联大,真可谓有一段不菲的缘分。
西南联大初组,由长沙出发,三路而入滇。一路经湘粤,绕道广
州、香港,由海防入河内,从滇越路到昆明,是为海路。一路经湘桂
滇,车乘到昆明。第二路为湘黔滇步行团。三路播越辗转,颇为一时
之壮观。吴征缢有“长征”日记记其事。西南联大之入滇,其规模意
义虽然不能与真正的长征相比拟(实际上,湘黔滇步行的行程,仅为
长征的十分之一),然而其影响,于云南不啻为一次不小的促进。回
头来看,当今昆明人常说世博会是其发展的一次高潮,实际上,从某
种程度上说,三所大学入滇岂不是云南发展的更大一次高潮,是黑暗
年代最为耀眼的光芒。而恰恰这一点,在滇期间竟无从感受到了。对
人造景点的热衷甚于对更为深厚历史文化的珍重,这也是今日普遍之
风气,全民如此,何又独苛求于昆明人呢!
西南联大在云南的8年,“转移社会一时之风气”,其影响大为可
观。联大文法学院先设在蒙自。蒙自为旧日法国租界,颇有些异域情
调,城外又有一南湖。因此,联大学生戏称“昆明如北京,蒙自如海
淀”。钱穆先生曾经回忆说,“学校附近有一湖,四周有行人道,又
有一茶亭,升出湖中,师生皆环湖闲游。远望女学生一队队,孰为联
大学生,熟为蒙自学生,衣装迥异,一望可辨。但不久环湖皆是联大
学生,更不见蒙自学生。盖衣装尽成一色矣。联大女生自北平来,本
皆穿袜。但过香港,乃尽露双腿。蒙自女生亦效之。短裙露腿,赤足
纳双履中,风气之变,其速又如此。”
昆明是西南联大本部。为避日机轰炸,西南联大教授多住昆明郊
区。周培源住西山滇池畔的一个小村,不知从何处弄到一匹棕褐色高
头大马,每周骑马去联大上课,亦是昆明的一道景观。汤用彤借住郊
区一庙,潜心研究其佛学,所得颇丰。金岳霖带着《认识论》手稿躲
进防空洞,无处可坐,以手稿为座。警报解除即起身而去,遂遗其手
稿。掌故如此,只是不知其村、其庙、其洞尚存何处。若得善为开发
利用,不独于西南联大为拾遗补缺,而且于“滇事之彰明”,亦可增
色不少,大有裨益。只是学者身后的这些掌故并不会为多少今人乐道
罢了!以后就更难说了。
西南联大曾有再迁大理一议。据说,金庸当年曾经考取西南联大,
但是,因为从重庆到昆明的路费无着而作罢。金庸以大理为背景写
《天龙八部》,名噪一时,不知是否怀有未了的西南联大情结。后来,
西南联大设四川叙永分校。四川乡下多以溜索渡新娘子、肥猪过江。
叙永分校之设,西南联大的教授加入其中,为当地猛添一景。叙永分
校设立仓促,师生多在破庙中与泥菩萨一起上课,遂于半年后迁回昆
明。
抗战胜利,西南联大结束,三校北返。时人以文相送,“博我以
文日就月将惠此南国,仰之弥高察时垂象譬如北辰”。联大又留其师
范学院在昆明,即今日一二·一路外的云南师范大学,上述西南联大
零星旧址存于其中。不知当年联大的气息在这里还留下几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