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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学冒犯
刘 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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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开会,有人问道:有本书你们看过了吗?说穿着紧身弹力牛仔裤的一看就是刚进入上流社会不久的女孩。只听大家异口同声地说:看了看了,《格调》。什么书,我立刻恐慌起来,大家都读了,我竟被拉下了,这还得了?
立刻借来,刻苦攻读。一读才知道,上流格调的基本特征是根本不恐慌,永远气定神闲。真要命,就跟当众偷照镜子,什么颜色越艳的衣服越没格调,越深越有格调,以藏蓝为最,想想自己平时多没格调不禁赧颜,读这种书真是自取灭亡。后来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上流人家的车道是曲折的,贫民阶层的车道是直的;上流的车又脏又不修饰,明白告诉大家我只不过把它当代步工具,贫民的车被打扮得花里胡哨,生怕别人不注意他也有车了;上流人家把电视机藏在随便的一间屋子随便的一个角落,贫民才把电视机而且是大屏幕的摆在客厅正中;两家开车出行时,贫民阶层的男人坐在前排,老婆后排;中产阶级是前排一对夫妇后排一对夫妇;上流社会是两家的丈夫分别跟别人的老婆坐在同一排。……嘿嘿,我们家的车只有两个轮子,我们家客厅餐厅卧室都在一间屋里一块办了。这让我放下心来。渐渐地还读出惊喜,不期然与美国上流阶层有同好。比如爱穿旧衣和光脚布鞋,不过与上流阶层是风马牛,人家的意思是我不担心这样的衣服降低身份。我则好端端糟蹋了人家的格调,后来知道这叫对上流社会的美学冒犯。
如此说来,美学冒犯还大有人在。让保罗·福塞尔到咱们这儿来做一番考察准叫他找不找北。咱们部长家里可能有农民原配,千万富翁从前可能是掌鞋的,书香世家的子弟可能在大街上炸油饼,(这都是革命的好处。政权的革命文化的革命实质是各阶层重新排序,经济的革命又是一次重新排序)这是我们多次重新排序的好处,暴发户的儿子可能上了最好的学校,大学教授可能交不起孙子的小学赞助费。我们国家的阶层格调恐怕是混乱的。真正心性高贵的人难找,上流不上流高贵不高贵三代之后才见分晓。
加州大学一位教授交待归国的访问学者一个任务,拍摄国内生活给那边的学生讲课用。比如工人农民学生医生解放军等等,别的都到位,就这农民令人费解。这是农民吗?是啊,农民下地干活也穿西装?城里卖菜也穿西装?马路边竖块牌子“家庭装修”也穿西装?是啊,你看焦点访谈里边农民反映问题都穿西装。蹬板车也穿西服,而且不是颜色越深越高贵,是颜色越深越禁脏。我绝没有嫌贫爱富的意思,正像《格调》作者一再表白的。只是什么人穿什么衣服这话我犯糊涂,说前些年上海人家里着火不着急,因为全副家当都在身上。
咱们还是以文化不文化来区分的好。
比较繁难的是文化人,有些许积累,又不肯往烟花柳巷扔钱,怎么消费才能有足以标榜的格调?好在本城近来茶艺酒吧兴盛,融会中西,不少极有味道。三里屯就不提了,知道的人太多了。
终于在本城往南往南再往南的地方,找到了本城独一份的荷花茶,自制的,方法是把含苞待放的荷花摘下来,把茶叶放在花心里,含苞晾干。喝的时候,既有荷花的清香又有茶叶的清香,荷花瓣就漂在水里为证。品位啊。即这么着,我倒想出独家再就业门路。我可以发明出本城独一份的玉兰花茶,嗯,玉兰稍嫌大了些,还可以放一颗话梅,既可入茶也可入酒。桃花泛滥了,满大街都是。但是一棵桃树第一次绽开的花不多吧?即然一对原配蟋蟀可以当药引子,处女桃花如何不能伴茶?同理,杏花也俗了,但是这几朵偏偏是从那出墙红杏那几枝上摘的,足当香茶伴侣。格调啊。换句话说,咱的文化人要是格调起来,也能气死谁,叫别人望望尘。再不济也能让保罗·福塞尔气糊涂过去。
要是在京郊村里,田园农舍中走出一个气质不凡的家伙,那一定是城里红的发紫的文化人,买农民的石头房子住村里是一种格调。不过那石头房子没茅厕,他这是出门到后山上找地方去。上流中人之极品啊。
我见过心性极高贵的人,穿着皱皱巴巴无可救药的化纤裤子。也见过猥琐的人衣着很有品味。在温州的服装摊上,店主故作漫不经心地说那些西装都是意大利进口的,我也就嘟囔了一句“意大利在哪儿”,差点得罪了人。
我就不爱逛商场,尤其是不爱跟别人一起逛商场,我觉得钱包就是格调格调就是钱包,保罗·福塞尔也改变不了我。可是我的同事分别去了温州东莞,说村里不许盖5层高的楼,于是所有农民家的楼就都是4层的,家里有按摩浴缸,装修看起来就是把所有贵重的东西都用上了,一块砖就500元,我还听说有农民把鱼缸修在房顶上,一抬头就能看见鱼在水里游。
我在火车上遇见一位东北大姐,足登一双长筒袜那么高的过膝皮靴,需要同行的人连拉带拽才能穿上。皮靴上面是超短黑皮裙,完全是特种职业打扮,看面孔又分明是良家妇女。每根手指上都是一枚金戒指,她要是天生六指该戴多少个,我就说不定了。
中产阶级特别想让人知道他从属于什么阶层,比如什么俱乐部、协会、社会兼职。咱们也把明头印在名牌上:副县长(主持工作)或者副秘书长(不设正职),某会员某理事某顾问等等。但也有例外。我遇见一位多年不见的在出版社工作的同窗,问:你哪个编辑室呀?答:呃,目前哪个编辑室也不在。挂着?就算是吧。这种回答让我不得要领,只好说:哦,那倒也清闲。后来我闹明白了,人家是该出版社总编辑,当然哪个编辑室也不在。
中产阶级最大的特点是焦虑,怕一不留神掉下阶层来,上流社会是气定神闲,底层贫民或者麻木不仁或者自暴自弃、破罐破摔、爱谁是谁,或者有几近上流社会的安定。读这本书我挺有安全感,反正已经是最低格调了,不会掉得更低了。人只要永远在自己阶层的圈子里,就什么也不怕。
照书上观点,读格调这类的书说明你需要指南,你需要指南说明你没格调,真正的上流不读指南,人家气定神闲。所以读《格调》这本书的行为本身就没格调。等我明白过来已经来不及,书读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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